那一年,家门口的老槐树被伐倒了。巨大的树身横在空地上,锯开的横截面上,一圈套着一圈的年轮清晰得像是大地的指纹。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圆圈。奶奶说,最中间那个小小的、密密的圈,是它刚扎根那年,大旱。往外数,颜色格外宽亮的一环,大概对应着我出生那年的丰沛雨水。我忽然觉得,我的身体里,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圈圈看不见的年轮。
七岁那圈,闪着弹珠和橡皮筋的光。夏天的午后,水泥地被晒得发烫,我们赤脚跳房子,赢了就能把对方那颗最亮的“猫眼”弹珠据为己有。膝盖上的疤痕,大概就是那年轮里一个小小的、凸起的结节。那时以为,全世界的快乐,就是口袋里的玻璃球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。
十三岁那圈,颜色骤然变深,像被雨水反复浸染过的旧书页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用复读机反复听一盘磁带,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理解我。窗外的蝉鸣和母亲的敲门声,都成了恼人的背景音。那圈年轮里,嵌着一本带锁的日记,和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、不及格的数学卷子。成长第一次显出了它粗粝的质地,硌得人生疼。
十七岁那圈,宽阔而明亮,像蓄满了阳光。它关于一个目标明确的清晨,关于自习室最后熄灭的那盏灯,也关于站台上,送别好友时那列缓缓启动的绿皮火车。我们用力挥手,喊出的“再见”被风扯碎。那时还不懂,有些离别,就是年轮上一个清晰的句点,从此圈子向外延展,走向不同的象限。
二十四岁这圈,正在生成,质地尚且新鲜,带着毛边。它有关第一份工作的战战兢兢,有关租来的小屋里第一盏自己买的灯,也有关深夜加班回家时,看着城市依旧璀璨的灯火,心里那份混杂着疲惫与踏实的复杂滋味。我开始明白,年轮不只是甜蜜或苦涩的印记,更多的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混沌的中间色。
老树的年轮,记录着自然的风雨晴旱。而我的年轮,刻录的是眼泪的温度、笑容的弧度、离别时转身的力度、深夜长谈时思想的深度。那些曾让我雀跃的、痛苦的、纠结的、释怀的瞬间,都像一颗颗铆钉,牢牢钉进了生命之树的横截面,成为无法抹去的坐标。
回望这深浅不一的来时径,我不再仅仅看到顺境或逆境。我看到的是,每一次选择如何改变了纹理的走向,每一次承受如何让木质更加致密。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,如今都化作了年轮里一道独特的纹路,不喧哗,自有声。光影或许会随着日升月移变换角度,但刻进去的,就成了支撑树干继续向上、向外生长的骨头。往前走的时候,我们感觉自己在经历一片片零散的时光;只有回头看时,才发现它们早已被岁月装订成册,每一圈,都是不可替代的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