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，怕是比村里最老的寿星年纪还要大。它总站在那儿，像一本摊开的、绿意盎然的厚书，风一过，哗啦啦地响，仿佛在翻动纸页。我记忆的册子，就从这里开始装订。这是第一叠，童谣里的浓荫。
那时，槐树是座乐园。春天，我们仰着脖子，看新芽如何把天空剪成碎金；夏天，浓荫是泼下来的翡翠，我们围着树干追逐，汗水把泥土都踏得发亮。最盼槐花盛放，一嘟噜一嘟噜的，甜香能飘满半个村子。大人们用长竿打下花串，奶奶的手最巧，能把槐花拌上面粉，蒸出一笼笼清甜的“麦饭”。那香味，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气，是童年最扎实的满足。树下常有歇脚的外乡人，祖父端去一碗水，便能换回一段远方的奇闻。那时的光阴，是透过叶隙漏下的光斑，明明灭灭，缓慢而悠长，带着植物汁液和泥土的腥甜气。
后来，我像一枚被风吹远的种子，离开了村庄。老槐树成了电话线那头的一个词，一句“树还在呢”的安慰。这是我归乡时翻开的第二叠，疏离与凝视。
高速公路把距离压扁，故乡却似乎变远了。老槐树还在，但树下空荡，只有几只倦怠的母鸡在刨土。树干更显粗粝，裂缝深深，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爬到儿时嬉戏的树杈，发现视野原来这般低矮。村里新楼多了，贴着亮白的瓷砖，反射着陌生的光。年轻人像候鸟，只有年节才短暂归巢。我在树下坐了一个下午，看见隔壁的阿婆蹒跚走过，她竟辨认了好一会儿，才叫出我的小名。那一刻，我像个误入的游客，与这里的热闹与寂静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膜。老槐树沉默着，它见证过更漫长的聚散，我的那点感慨，在它看来，也许只是年轮里一道极浅的痕。
真正让我触碰到那光阴册页质地的，是去年夏天陪父亲在树下纳凉的黄昏。这是不经意翻到的第三叠，根脉的触感。
父亲摇着蒲扇，指着一条伸向远方的根：“看，它爬到我家院墙底下啦。”他讲起五八年吃食堂，槐叶如何被捋光；讲起七六年地震，大家在树下搭棚避难；又说起我小时候发癔症，他半夜抱着我在树下转圈“叫魂”。他的话很淡，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和树的影子叠在一起。我忽然伸手，去触摸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树瘤——那是我和玩伴们的“电报机”。粗糙、温热的触感，从指尖猛地窜进心里。原来，我从未真正离开。我的童年、家族的记忆、村庄的喘息，都像那隐秘而坚韧的根须，早已穿过千山万水，扎进了我的血脉。老槐树不是风景，它是坐标，是容器，盛放着所有离乡人共同的、名为“出发”与“回望”的乡愁。
如今，那本“光阴册”合上了，静静躺在心底。我不再时常去翻动，却深知它一直都在。老槐树用它三百圈的年轻，写了一封长信，而每一个从树下出发的人，都是它寄往世界的、活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