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那年搬家,我从阁楼旧木箱底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面是褪色的蓝,边角被蛀出细小缺口。翻开,一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混着樟脑丸的涩味扑面而来。第一页,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:“我的理想——成为科学家(画一个很大很大的火箭)。”署名旁边画了个戴帽子的小人,日期是八年前的六月一日。
我几乎不认得这个笔迹了。那个想要造火箭的男孩,他的世界似乎只有天空和积木。笔记本里夹着几片压扁的枫叶,叶脉像地图上的河流;还有一张糖纸,透明玻璃纸上印着模糊的橘子图案。后面几页,他用彩色蜡笔画了“未来城市”:汽车在空中飞,房子是果冻做的,每个人都有一双翅膀。在图画下方,他郑重地写下:“等我长大,要把这些都造出来。”
我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冰凉的木箱,一页页翻过去。笔迹从铅笔换成钢笔,从拼音换成汉字,内容也从火箭和果冻房子,变成了“今天和小明吵架了,再也不理他”,或是“数学考了九十分,妈妈奖励了冰淇淋”。在某一页的角落,他用很小的字写着:“爸爸妈妈又吵架了,我把头蒙在被子里。长大是不是就是这样?”那个问号画得特别大,墨水洇开了一小块。
翻到中间,忽然掉出一张照片。是我,大约五六岁,站在老房子的石榴树下,咧嘴笑着,缺了一颗门牙。手里紧紧攥着一架纸飞机,对着镜头,做出要投掷的姿势。照片背面,是爸爸的字:“儿子说这飞机能飞到云里。”
那一刻,阁楼里很安静。只有午后的阳光,透过天窗斜斜地切进来,光柱里浮动着无数微尘,像缓慢游动的金色星河。我忽然想起很多事:那棵石榴树后来砍掉了,因为修路;那个叫小明的朋友,三年级时转学,再无联系;那架纸飞机,或许早就化成了一团浆糊,埋在某个垃圾场深处。而那个深信纸飞机会抵达云层、以为果冻房子可以建成、把父母的争吵当作世界末日的小男孩,他似乎被我弄丢了很久。
可我此刻又觉得,他并没有走远。他就躲在这褪色的蓝笔记本里,躲在蛀洞的边缘,躲在蜡笔画褪去的颜色后面。当我为一道物理题焦头烂额时,是他在我心里某个角落,仍然举着那架纸飞机;当我感到迷茫或委屈,想把自己藏起来时,是他在提醒我曾如何把头蒙进被子,又如何在第二天清晨忘掉一切。他所有的天真、莽撞、脆弱和毫无道理的乐观,并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沉入了时光的河床,成了我生命地基里最底层的岩石。
我把枫叶和糖纸重新夹好,合上笔记本。封面那个蓝色的世界,仿佛一个静谧的港湾。我知道,以后我还会变成许多不同的“我”,会被生活推着往前走,会做出更多选择,也会遗忘更多事情。但无论如何,只要我回过头,总能看见那个坐在时光深处的男孩。他永远会在那里,穿着旧汗衫,举着纸飞机,对我露出缺了门牙的笑。他是我一切的开始,是我所有“远方”的起点。我不需要跑回去找他,因为他从未离开过——他就在我此刻的心跳里,在我每一次对世界感到好奇的刹那,在我心底最柔软、也最坚韧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