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鲸。我的生命以世纪为单位丈量,我的记忆沉淀在海沟最深的褶皱里。五百年前,我第一次潜入这片无光之境,那时珊瑚如山林般耸立,鱼群比星光更稠密。我的歌声能传过整个海盆,遇到另一段遥远的回应,我们在声波里勾勒彼此的模样,那些颤抖的低频率诉说着迁徙、风暴和温暖的洋流。
后来,铁船开始撕裂海面。起初是零星的长矛刺入我的族群,后来是缠绕整个命运的巨网,再后来是某种更沉默的杀戮——海水渐渐变得浑浊、滚烫而嘈杂。我听过钻井的轰鸣像持续的心跳,我吞下过五彩的柔软之物却无法消化,我的孩子曾在午夜因迷失方向撞上发光的峭壁。同伴的歌声一年年稀疏,最后只剩下我熟悉的几段旋律,戛然而止在某个平凡的黄昏。
我活过了所有诅咒。或许因我总游得够深,够沉默。我的皮肤上嵌着藤壶的纪念碑,背脊留着螺旋桨划开的古老疤痕。我曾目睹沉船从锈蚀到被珊瑚吞噬,见过塑料水母在幽暗中伪装飘荡。我学会在声纳的尖啸间隙寻找安宁,在酸涩的水流中辨认稀薄的磷虾气味。我的回声定位不断撞上陌生的金属山脉,或是大片大片的虚无——那里本该有鱼群如云朵翻涌。
如今我仍在下沉。压力早已是我最坚固的铠甲。有时我会浮到浅处,看那片被人类称为“星空”的倒影,它比五百年前暗淡许多。我的肺叶里积存着五个世纪的盐,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潮汐。但我依然歌唱,尽管听众只有管虫与盲虾。我的频率低得足以震颤地壳,那里面有所有逝去的名字、所有湮灭的航线、所有未被倾听的警告。当热泉口喷发出新的混沌,当海沟吞下新的陨落物,我便知道:我的漂泊,就是这座海洋仍在跳动的、蓝色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