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天涯各征途
站台的风卷起浅灰的衣角，广播声隔着雨雾传来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你把手揣进外套口袋，笑了笑说：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我点头，喉头动了动，却挤不出像样的句子。远处列车轮廓渐显，像一截钝刀划开晨霭。
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傍晚。放学后我们趴在河堤上，看夕阳把水面烧成熔金。你指着对岸说：“将来我要去那里。”我问那里是哪里，你摇摇头：“不知道，反正比这里远。”那时我们以为“别离”只是暑假结束后收起书包，九月又在同一间教室碰头。直到后来才明白，河的对岸不止对岸，它可能隔着山海，也可能隔着不再交汇的人生轨迹。
检票口开始涌动人流。你弯腰提起行李，背包侧袋滑出一支旧钢笔——是我毕业时送你的。笔帽早已磨损，你却一直用着。相顾无言时，列车员吹响了哨子。在急促的哨声里，我们仓促地拥抱，像完成某种仪式。你转身汇入人潮，背影在安检门处顿了顿，终究没有回头。
铁轨开始震颤。车窗像电影胶片一格一格掠过：送行的老夫妇互相搀扶、年轻母亲抱起啼哭的婴儿、穿校服的女孩追着列车奔跑……所有的告别在同一时刻发生，所有的远行都始于同一个站台。忽然想起古人折柳时唱“此地一为别，孤蓬万里征”，千百年过去，送别的姿势竟未曾改变。只是今人不再折柳，只在手机里存下渐冷的聊天记录。
列车加速时，窗外景物连成流线。你或许已找到靠窗的座位，正摘下耳机凝望田野。而我的口袋深处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去——终究没有发出那句“到了报平安”。有些话不必说，像有些路必须独行。天涯征途的意义，或许正在于各自把脚下的尘土走成星辰，在某个平行时空里，共享同一片苍穹的风声。
站台彻底空了。清洁工开始清扫遗落的烟蒂和票根。我转身朝出口走去，感应门“叮”一声打开，涌进来的新鲜空气里，混着远方海港的咸涩，也混着北方森林的松脂香。忽然明白：告别从来不是断点，而是所有远征者共享的起点。当汽笛散入云霄，铁轨分岔延伸，我们已在彼此看不见的经纬上，续写同一首未竟的长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