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隙间溜进来,带着些微的、说不清的凉意。我抬起头,正望见那一片天。不是墨黑,是那种匀匀的、沉静的深蓝,像一块上好的丝绒,温软地铺展着。星星便缀在上面,疏疏的,密密的,远远近近的。有的亮得灼眼,是那种不容分说的、清冽的光;有的却只是淡淡的一痕,仿佛呵一口气便会化去似的。它们不言语,只是静静地亮着,各自守着各自的位置,将一整个天空,点染成一篇无字的、流动的诗。
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白日里积攒的、乱麻似的烦扰,竟也一丝丝地被这清辉滤去了。人世的喧嚣,到了这里,仿佛被隔了一层极薄极透的琉璃,声音传不上来,只留下一种广大的、无言的寂静。这寂静却不使人害怕,反觉得安心。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坐在斗室里,而是融化在这片无垠的深蓝里,成了一颗极小的、会呼吸的星子。原来,与这亘古的星辰对望,便是一种最好的慰藉。它不给你答案,却让你觉得,自己的那点悲欢,在这样宏大的背景里,轻了,也淡了。
白日里,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那一片春水,我是特意去看的。远远的,便觉着有一股润润的、带着草芽气息的风,迎面扑来。水是活泛的,不像冬日的凝滞。它绿莹莹的,却不是一块死玉的绿,那绿是流动的,底下仿佛藏着无数个活泼泼的、正在舒展的梦。阳光碎碎地洒下来,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跳动的、耀眼的金鳞,一闪一闪的,晃得人眼也花了,心也跟着漾起来。
近岸处,水是极清的,能看见底下柔柔招摇的水草,和几粒圆润的鹅卵石。不知名的、极小极小的虫豸,在水面划出细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纹路,转眼又被揉碎了。我蹲下身,想用手去触一触那水,指尖刚感到一丝沁人的凉意,便又缩了回来。这样洁净、这样活泼的生命,似乎不该用手去惊扰它。只这样静静地看着,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,也被这春水洗过一遍似的,透着鲜灵的生气。那水里,定是酿着一整个春天的酒的,否则,怎会让人只看一眼,便有了微醺的醉意呢?
夜里望星,白日看水。这本是不相干的两种景致,可不知怎的,在我心里,它们却渐渐融到一处去了。
那繁星,是夜的眸子,沉静,深邃,带着一点冷然的、思索的意味。它让你抬起头,去想那些远的、大的、关于永恒的事情。而春水,是大地脉管里汩汩流动的血,温热,踊跃,满含着生的欲望。它让你低下头,去爱那些近的、小的、正在萌发的事物。一个引你向无限里探寻,一个引你在方寸间欢喜。
这大约便是自然的言语了罢。它不说教,只是将这两幅画卷,一上一下地铺陈在你生命的两端。让你在觉得自身渺小如尘时,去看那浩瀚的星河,知道自己的来处与归处,原也与那光辉有着关联;让你在觉得心头枯索困顿时,去访那润泽的春水,知道生命的滋味,原就在这一呼一吸、一草一木的鲜活里。一仰一俯之间,那心里的皱褶,便被这无言的、广大的温柔,轻轻地抚平了。
我终究是一个笨拙的拾荒者,在这浩瀚的星与灵动的水之间,偶拾得这几片零碎的光影与心绪。将它们草草地记在这里,不为别的,只为在某个同样有风或是有月的夜里,再翻开来,心里能重新漫起那片清辉,或是那汪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