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日光灯惨白,照着一排排低伏的后脑勺,像极了整齐划一的稻田。空气凝滞,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偶尔撕开一道小口子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却似乎与这一切隔着层透明的膜。
他的笔停下了。不是卡壳,而是一种全然的静止。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投向窗外——那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,只有操场一角空旷的跑道,和更远处被教学楼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天空。但他的眼神是散的,没有焦点,嘴角却抿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弧度,像是想起了什么旁人无从知晓的有趣事情。监考老师皱起眉,故意咳嗽了一声。声波在寂静里荡开,周围的脑袋似乎埋得更低了些,笔下的沙沙声更急促了。他却像没听见,那抹笑意反而深了些,目光依旧停在窗外那片虚无里。
时间在他周围流淌得异常缓慢。别人的试卷已翻过面,计算题的草稿纸上爬满了黑色的蚁群。他的卷子正面还空着一小片,作文格子只填了三分之一。可他并不慌张,食指在橡皮擦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,节奏松散,与整个考场紧绷的、倒计时般的脉搏格格不入。那敲击仿佛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。忽然,一只麻雀莽撞地撞在窗玻璃上,“啪”一声轻响,又慌忙飞走。这小小的意外惊动了好几个考生,他们仓促抬眼,又迅速埋首。唯有他,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,肩膀微微松弛下来,目光追着那仓皇的小影子掠过天空,直到它变成看不见的一个点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归来,重新拿起了笔。笔尖落下,却不是在继续填充那未完的方格,而是在草稿纸的空白处,飞快地画下几道流畅的弧线——那是一只鸟掠过天空的剪影,简单,却有着冲破框线的姿态。
铃声骤然响起,尖锐地刺破沉寂。“时间到,停笔!”老师的声音带着权威的终结意味。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,叹息、议论、桌椅挪动的声音混成一片。他平静地放下笔,将卷子推到桌角。那张草稿纸被他轻轻对折,收进了口袋。交卷的人流裹挟着他向门口移动,他走在其中,步伐却有些微妙的迟滞,仿佛一部分神魂还遗留在刚才那片由麻雀、弧线和窗外天空构成的、无形的方格之外。没有人注意到他口袋里的那张纸,也没有人知道,在那一小时的标准答案时间里,他曾用几分钟,完成了一次只属于自己的、安静的飞翔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考场里又开始准备下一场的消毒与清场,日光灯依旧惨白,照着那些方正的桌椅和即将被填满的、新的方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