帽檐压得低低的,挡住了深秋料峭的风,却遮不住陈奂生脸上那点新添的局促。新帽子是进城第二天用那卖油绳的三块钱买的,戴在头上暖烘烘,可心里头那股从五块钱一夜的招待所带回来的别扭劲儿,还没散干净。他背着个空了许多的旅行袋,慢腾腾走在回村的三十里土路上,脚底板磨着地,心思却像被风吹起的尘土,一阵阵往上翻腾。
五块钱。他咂摸着这个数,还是觉得牙根发酸。够买多少顶这样的帽子?够一家人称多少斤盐、打多少灯油?吴书记是好人,天大的好人,这份情他陈奂生得记一辈子。可那白晃晃的、软乎乎的床,那照得见人影的地,那能当镜子使的茶色热水瓶……它们凭啥就值五块钱呢?他想起自己在那高级房间里,先是怕得像进了玉皇大帝的凌霄殿,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;后来知道价钱,心里那火“噌”地就上来了,索性脱了鞋在地板上走了两圈,又在弹簧沙发上狠狠坐了几屁股。现在想来,脸皮还有点臊得慌。可转念一想,这不就证明了那地方金贵,自己确确实实是享受过了么?
想到这里,他下意识挺了挺腰板。旅行袋里没卖完的几根油绳随着步子晃荡,他摸了摸,心思又活络开了。这回进城,虽说折了本,可经历的事儿,真真是独一份儿。坐过吴书记的小汽车,住过县委的高级招待所,这全村、不,恐怕全公社,有谁经历过?陆龙飞那嘴是能说,可他说的都是书上的古人古事,哪有我这亲身经历的“现代事”新鲜、扎实? 他仿佛已经看见黄昏时分,村头老槐树下,一群人围着自己,听他讲那“上城奇遇”。他得学着吴书记那司机和招待所服务员的样子,把话说得慢些,稳些,关键处还要停一停,吊吊大家的胃口。“那床啊,比咱家里的棉花胎还软乎,人一坐上去,就陷下去半个屁股……”他默默在心里打着草稿,嘴角忍不住往上弯。先前因为嘴笨、没见识而矮人一头的感觉,被这股即将到来的“神气”冲淡了不少。这五块钱,买了顶帽子,更买了往后在村里说话的底气,这么一想,似乎又“值透”了。
可这底气刚冒头,走到村口看见自家那几间旧屋,又像被针扎了的气球,慢慢瘪下去一些。屋是旧屋,但如今屋里有了米,橱里有了衣,这光景是前几年想都不敢想的。日子是好起来了,可好起来之后呢?除了吃饱穿暖,除了能卖油绳赚几个活钱,除了想在人前“神气”一下,自己还该想点啥、做点啥?这问题太大了,像村后头那座山,他望过去,只觉得朦胧一片,想不出个形状。他只知道自己渴望点不一样的东西,听说书、看戏文那样能让人心里头敞亮的东西,可那具体是啥,他说不上来。也许就像这进城一趟,见识了汽车、高楼和五块钱一夜的房间,心里头被搅动了一池水,虽然还浑着,但总归不再是死水了。
进了家门,老婆迎上来,接过空旅行袋,一眼就瞅见他头上崭新的帽子。“买着了?多少钱?”陈奂生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直接答价钱,只说:“不贵,挺好。”他坐到凳子上,喝了口老婆递过来的热水,那股熟悉的、热烘烘的家常气包裹了他,让他从城里带回来的那股飘着的劲儿落了地。老婆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,谁家媳妇生了,谁家又新买了猪崽。陈奂生听着,不时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新帽子的帽檐。那五块钱的故事,在舌尖上滚了好几滚,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。他突然觉得,这事儿太“大”了,一下子说出来,怕震着家里人,也怕自己还没琢磨好怎么说才能显出那份“不同”。得挑个时候,人多的时候,自然而然地说出来。
晚上躺下,身边老婆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。陈奂生睁着眼,望着漆黑的房梁。招待室那晃眼的电灯光,似乎还在眼前闪着。他想,吴书记那样的大官,心里装着全县的事,那得多大的心思?自己呢,现在就想着一家吃饱穿暖,再有点零花钱,能在人前说上一件新鲜事,好像就够满足了。这中间,差着多少里地呢?他又想起卖油绳时算错账、被人贪了三角钱的事,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“没出息”。光会种地、卖力气,光羡慕别人能说会道,好像还是不够。可不够,又能咋样呢?他翻了个身,新帽子放在枕头边,在黑暗里隐隐约约一个轮廓。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地里的活儿还在等着他。这进了一趟城,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,涟漪一圈圈荡开,但湖终究还是那个湖。他带着一种混杂着满足、隐痛、期盼和茫然的复杂心绪,沉沉地睡去了。他知道,日子还会这样过下去,但有些东西,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,已经和那顶新帽子一样,悄悄落在了他的头上,压在了他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