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迟迟,风软得像个刚开封的梦。携一斗酒,提两只青柑,晃晃悠悠便出了门。去哪里?并不重要。寻个有柳有水、有块光洁石头的地方,便可安顿这半日闲身。
双柑是才从枝头摘下的,皮还绷着油亮的青,指甲掐进去,一股清冽的酸气混着苦香,“滋”地一下溅出来,直冲鼻观。斗酒是家酿的浊酒,盛在粗陶罐里,摇一摇,有沉沉的响动。这两样东西摆在面前,一清冽一醇厚,一醒一酣,竟像这日子里的两面——一面是清醒的、微涩的当下;一面是酝酿着的、让人微醺的遥想。
也不急着饮。先剥柑。柑皮剥开,露出里面紧抱的瓣儿,阳光一照,颗颗果粒饱满如琥珀,汁水丰沛得似乎一触即溃。掰一瓣入口,先是尖锐的酸,激得人一凛,眉头不自觉要皱;可那酸味在舌上滚过两滚,便化开成一缕清甜,回甘丝丝缕缕,像从喉咙里伸出只小手,轻轻挠着。这滋味,像极了少年时某些心事,入口酸涩,回味却悠长。
这时,才就着这未散的柑香,啜一口酒。酒液是温的,贴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,将方才那点清寒的酸气都融化了。酒意不烈,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,像潮水润湿沙滩。人便有些懒了,靠着石头,看水面被风吹皱,看柳絮一团一团,不慌不忙地飘。手里的柑,吃了半个;斗里的酒,下去小半。人是半饱半饥,半醉半醒。
忽然便想起古人的“双柑斗酒”,原是听黄鹂的雅事。可此刻,耳边只有风声、水声,偶尔几声远远的犬吠。黄鹂在哪里?或许在哪个更深的枝头,也正偷闲。没有刻意的寻觅,反倒得了真正的清闲。这“一晌春风各自闲”,真是妙极了。春风闲,柳絮闲,水波闲,那不知在何处的黄蛉也闲,而我,自然也闲。这“闲”不是无事可做的空虚,是心神与万物同游的安然。酒与柑,都成了这“闲”的引子,它们不再只是食物,而是通往这片悠然心境的舟筏。
醉意渐渐深了,眼前的景物蒙上一层柔和的晕。斗中酒尽,柑也只余空皮。满足地叹口气,这“醉”,并非酩酊,而是被春风和寂静熏染出的一种陶然。起身,拍拍衣上的草屑,归去。身后的山水,仿佛也饮了这半斗酒,吃了一只柑,在午后的阳光里,静静地醉着。这一晌光阴,便像那柑皮里挤出的香气,虽无形迹,却已丝丝渗入骨子里,够咀嚼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