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沉,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混在一起。陈老师就站在那片光晕里,灰白的鬓角像沾了粉笔末。他总穿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,肘部磨得微微发亮,手里不是课本,就是一管毛笔。
那是节寻常的语文课,讲《逍遥游》。说到“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”,他忽然停了,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“抵达”二字。粉笔咔嚓断了,他却盯着那字出神。“同学们,”他声音不高,“我们总说抵达某个地方,考上某所学校,获取某种成功。可庄子说的‘游’,从来不是抵达,而是在‘渡’。”他拿起讲台上那管秃了毛的毛笔,蘸了蘸杯中的清水,就在斑驳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渡”字。水迹淋漓,在墨绿的黑板上映出光亮,又慢慢淡去,蒸发,最后只剩一点润过的痕迹。“真正的抵达,是生命被什么渡过的痕迹。就像这水写的字,看不见了,但黑板知道它曾被打湿过。”我们都怔住了,看着那渐渐消失的水痕,第一次觉得,“语文”这两个字,有了沉甸甸的、潮湿的重量。
从此,他的课就成了“渡口”。他带我们“渡”过李白的月光,那光不是凉的,是他说的“沸沸扬扬的意气”;带我们“渡”过杜甫的秋风,他说那不是萧瑟,是“一个时代在诗人骨头上刻字的声响”。他讲鲁迅,不说“伟大”,只说那个“在无边的黑里,硬是要用自己的骨头做磷火,痒痒地烧着”的人。在他那里,文字不是符号,是船,是桨,是泅渡我们狭窄青春的无边汪洋。我那点年少的迷茫和轻狂,好像真的找到了容器,被他用一句句“为君持酒劝斜阳,且向花间留晚照”“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”稳稳地接住,安放。
毕业前,我请他赠言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铺开一张毛边纸,用那管秃笔蘸饱浓墨,写了四个字:“以墨为舟”。墨迹酣畅,力透纸背。我忽然懂了,这些年,他哪里只是在教课文。他是那个沉默的摆渡人,把这古老文字里的星光、烟火、铁骨与柔肠,一篙一篙地,渡到我们生命的河床上。从此,任时光滔滔,我自有舟楫,内心自有江河,可奔赴,可徜徉。那墨写的舟,已载着我,驶向更广阔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