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艾草青青，街头巷尾的空气中，开始隐隐浮动起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香气。这味道像一把温柔的钥匙，轻轻一转，便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关于端午的、被粽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门。
我的端午记忆，是从奶奶的厨房开始的。节前好几天，家里就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。宽大的木盆里，碧绿的箬叶和修长的马莲草在水中舒展开来，吸饱了水分，油亮亮的。另一只盆里，是泡了一夜、粒粒饱满的糯米，白得像玉，中间点缀着红艳的枣子、暗红的豆沙，或是金黄的咸蛋黄。奶奶坐在矮凳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灵巧的手，将两三片箬叶叠成一个小漏斗，抓一把米，填一颗枣，再盖一层米，手指翻飞间，一个精巧的四角粽便有了雏形。最后用马莲草紧紧捆扎，打上一个利落的结。我看着那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在奶奶手中诞生，像一个个绿色的工艺品。灶膛里的火舌舔着大铁锅的锅底，水汽蒸腾，粽香便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，丝丝缕缕，越来越浓，最后充盈了整个屋子，也勾起了我肚子里的小馋虫。那等待煮熟的时间，总是格外漫长。
终于等到粽子出锅，剥开墨绿的箬叶，露出晶莹软糯的米团，蘸上一点白糖，咬一口，箬叶的清香、糯米的甜润、枣子的蜜意瞬间在口中化开。这味道，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家的味道，是奶奶用爱意和耐心熬煮出的、最扎实的节日滋味。
除了舌尖上的记忆，端午的河岸，是另一番沸腾的景象。我们家乡的龙舟赛，虽不及大江大河上的气势磅礴，却自有一番热烈与亲切。清澈的河水边，早早挤满了人。各村的龙舟颜色各异，船头雕刻着昂首的龙头，栩栩如生。桡手们穿着统一的背心，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，眼神里满是专注和必胜的决心。只听一声锣响，几条龙舟如离弦之箭，破开平静的水面，飞驰向前。船头的鼓手抡圆了膀子，将鼓点敲得震天响，“咚！咚！咚！”那节奏急促而有力，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桡手们随着鼓点，齐声呼喝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木桨入水、出水，激起雪白的浪花。岸上的呐喊声、助威声、欢呼声，与急促的鼓点、船桨击水声混在一起，汇成一首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交响曲。那一刻，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水面上那疾驰的“龙”，心也跟着一起激荡。输赢似乎不那么重要了，重要的是那份齐心协力的劲头，是那股子蓬勃昂扬的精神气，是古老传统在血脉里被重新唤醒的悸动。
手腕上，奶奶早早给我系上了五彩丝线拧成的“长命缕”，说是能驱邪避害。门楣上，也插上了从郊外采来的新鲜艾草和菖蒲，那股独特的药草香，与粽香交织，构成了端午最标志性的气息。奶奶还会用雄黄酒在我额头上画一个“王”字，说这样蚊虫蛇蚁就不敢近身了。这些小小的仪式，在当时年幼的我看来，充满了神秘和趣味，如今回想，那都是长辈们最朴素、最深切的祝福与守护。
如今，我离开了家乡，在城市里生活。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包装精美的粽子，口味繁多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直到端午临近，当空气里再次飘起那熟悉的、来自记忆深处的粽叶清香，当手机里传来家乡龙舟赛的视频，那震天的鼓声仿佛穿透屏幕，直抵心房。我才明白，端午于我，从来就不只是一个节日，更是一段被粽香浸润的温情记忆，是一股被龙舟鼓点激荡的文化血脉。无论走多远，那粽香，那鼓声，都是故乡和亲人最深的召唤，提醒着我根在何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