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有一根扁担,黑黢黢的,被汗水和岁月浸得发亮,两头微微翘起,中间被肩膀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。它静静地靠在老屋的杂物间里,像一条沉眠的黑龙。我小时候总觉得它太长,立起来快顶到房梁;太黑,黑得仿佛吸走了屋里所有的光。
这扁担是爷爷留下的。父亲说,当年爷爷就是用它,一头挑着全部家当,一头挑着年幼的父亲,从遥远的山里走出来,在这片平原上扎下了根。扁担上那深深的凹痕,有一半是爷爷的肩膀磨出来的。后来,父亲接过了它。在那些我尚未出生的年月里,父亲用它挑过河堤上的石块,挑过田埂上的稻谷,挑过集市上的货物。一个家的重量,就压在它微微颤动的两端,也压在父亲那同样被磨得坚实的肩头上。我仿佛能看见,晨雾未散的田埂上,父亲沉默的身影,扁担吱呀作响,那声音混着汗水,滴进泥土里。
它“长”,长得贯通了两代人的脊梁,从爷爷的佝偻,到父亲的挺拔,再到我远远望去的目光。它是一道桥梁,将山里的坚韧与平原的希望连接起来。这长度不是尺寸,是生命的延续,是责任无声的传递。它又“黑”,黑得纯粹,那是无数个日晒雨淋的烙印,是掌心老茧反复摩擦的印记,是生活本身厚重底色。那不是脏污,是包浆,是光阴与辛劳共同镀上的勋章,亮得照得见人影,也照得见过往那些沉默而吃力的日子。
如今,父亲早已不需要用它来挑起生计。我曾想把它当旧物清理掉,父亲却只是默默地将它擦拭了一遍,放回了原处。他什么也没说,但我忽然懂了。那里面挑过的,从来不只是具体的重物。一头,是生存的艰辛与担当;另一头,是家庭的温饱与未来。它“深邃”,因为其承载的记忆与情感深不见底,简单一根木料,却是一部无字的家族奋斗史。它“绵长”,因为这种坚韧、这种沉默的承受,已经作为一种精神的血脉,流淌到了我的生命里。我不再需要挑起那副具象的担子,但父亲用那根又长又黑的扁担,早早地为我标定了生命的韧性刻度。
它躺在那里,不再吱呀作响。但每当我看到它,耳边便会响起那有节奏的颤音,眼前便会浮现一条被无数脚步踏出的、绵长而坚实的路。父亲的东西,就是这样,不说话,却把一切都说得又长,又黑,又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