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一过,田埂就睡醒了。我们镇子外头那片最大的洼地,不知哪天夜里被谁泼了一桶巨大的、金灿灿的颜料,哗啦一下,漫山遍野地淌开了。那便是油菜花开了。
远看,那颜色是嚣张的,不讲道理的。它不像桃花的粉,带着点闺阁的羞涩;也不像梨花的白,清清冷冷地悬在枝头。它就是一团团、一簇簇、一片片夯实的、油润的黄,紧紧贴着地皮,又浩浩荡荡地涌向天边,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炖出油来。阳光好的时候,那黄就镀了金,亮晃晃的,成了“金波”。风是看不见的,但你能看见那金波在摇,在曳,前推后拥,簌簌的,像是大地在均匀地呼吸。那一片金色的海便活了,有了潮汐,有了韵律。
等你忍不住走近,钻进田埂的小径,便是另一番天地了。那逼人的气势忽然就化开了,化成了千千万万朵具体而微的小花。四片花瓣,薄得近乎透明,围着中间几根细细的蕊,规矩得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却又各自有着微妙的倾斜。花香是这时候才真切闻到的。它不浓烈,不清甜,是一种很特别的、带着青气的香,混着泥土被太阳晒暖的腥气,还有茎叶被折断后微微的涩。这香味不飘,它沉甸甸地浮在腰身以下,缠着你的裤脚,跟着你走。
花海里热闹得很。蜜蜂是主角,它们胖墩墩、毛茸茸的,一头扎进花心,忙得颠三倒四,翅膀振动的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。白粉蝶倒是悠闲,像个喝醉了的诗人,趔趔趄趄地飞着,雪白的身影在金黄底色上划过,格外醒目。田埂的湿泥上,偶尔能看见细小的脚印,不知是田鼠还是青蛙的。
我蹲下身,视线与花齐平。世界忽然被这金黄填满了。花枝并不高,却显得茂密而深远。透过花与花的缝隙,能看见远处农人小小的身影,戴着草帽,正查看田里的水。更远处,是几间白墙黑瓦的房舍,安静地卧在田野尽头,像泊在金色海岸边的船。这一刻,喧嚣都退得很远,耳边只有风声、虫声,还有自己平静的呼吸。这花,它不为了被人欣赏而开,它就是为了结籽,为了果腹,为了完成生命里最朴实、最庄重的一件事。它的美,是这庄重过程里自然溢出的光彩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光线变得柔和醇厚,给每一朵花都勾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整片花田像一块被缓缓收起的、巨幅的织金缎子。香气仿佛也沉淀下来,更温厚了,随着晚风,一阵一阵地送过来。农人扛着锄头,沿着田埂慢慢往家走,身影拉得很长,融入那一片暖金色的暮霭里。他走过的地方,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棱地飞起,又落进更深的花丛里去了。
回去的路上,那金波的摇曳,那青涩的香气,好像还粘在眼皮上,萦绕在鼻尖。那不只是风景,那是土地在春天里最踏实、最丰饶的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