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清晨,是被一阵细碎的啁啾声唤醒的。我揉着眼睛推开窗,一股带着湿润泥土味的风扑进来,凉丝丝的,里面却分明裹着一点崭新的暖意。墙角那棵老槐树,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,怯生生的,像刚睁眼的绿眸子。母亲在厨房唤我:“快来看,你等的东西来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扑到阳台的角落——那里放着一个简陋的纸盒,垫着旧棉絮。就在棉絮中央,一个淡黄色的、毛茸茸的小东西正颤巍巍地站着,尖细的喙微微张开,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“唧”。是它!我蹲下来,屏住呼吸,不敢靠近。这就是我的“第一次”,父亲从野外树下捡回的、刚刚离巢还不会飞的雏鸟。母亲说,它是一只白头鹎,得喂它。养大一只鸟?这个任务让我既兴奋又惶恐。
最初的挑战是“吃饭”。我用温水调了小米糊,装在瓶盖里,又掰了一小段竹签当勺子。可我的手总是不听使唤,不是糊糊太稠堵了它的喙,就是太稀从嘴角流出来。小鸟不肯配合,脖子倔强地扭向一边,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咕声。我急得满头汗,学着母亲哄婴儿的样子,轻轻碰它的喙缘。终于,它似乎明白了这是食物,张开黄边的大嘴,急促地叫起来。当第一口糊糊顺利喂进去时,我竟感到一阵巨大的成就感,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程。
它的羽毛一天天丰满了,从稀疏的绒毛里钻出硬挺的羽管,再“噗”一声绽开,变成灰绿带橄榄色的漂亮羽毛。头顶那一簇白色也愈发明显,像个俏皮的小帽子。它开始在纸盒里扑腾,试图跳到边缘。我决定带它“学飞”。周末的下午,我把盒子拿到安静的客厅空地上,轻轻将它捧出来,放在地板中央。它先是茫然地站着,然后开始助跑——其实只是笨拙地快速迈动两只细腿,猛地张开翅膀,腾空……然后“啪”地摔在地板上。我心疼地想过去扶,想起父亲说的“不能帮”,又缩回手。它不气馁,抖抖羽毛,再来。第三次,它居然摇摇晃晃地飞到了沙发的扶手上,虽然立刻又滑了下来。那一刻,我们俩都愣住了。它用小圆眼睛看着我,我看着它,忽然觉得我们共享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分别来得比想象中快。那是一个阳光格外明朗的早晨,它已经能轻松地从阳台飞到客厅的吊灯上了。父亲推开窗户,指着外面缀满新叶的树枝:“是时候了。”我最后一次把它捧在手心,能感觉到它心脏有力的跳动,和翅膀下那蓄势待发的力量。走到阳台,我松开手。它没有立刻飞走,而是在我手上停了几秒,用喙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,痒痒的。然后,它双翅一振,像一支离弦的箭,毫不犹豫地投向那片蔚蓝,身影很快消失在绿荫深处。手里空了,心里也仿佛空了一块,但抬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,那空落落的地方,又被一种满满的、温热的情绪填满了。我没有哭,只是觉得窗外的春光,从未如此辽阔而明亮。
后来,每个春天听到鸟鸣,我总会下意识地寻找,想知道哪一声啼叫是从它喉咙里发出的。那个第一次,笨拙、焦急、惊喜又怅然若失的第一次,仿佛不只是我喂养了它,更是它,连同那个整个苏醒过来的暖春,一起赠予了我一份无形的礼物——关于生命最初的脆弱与坚韧,关于小心翼翼的呵护与必须放手的道理,都藏在了那阵扑棱棱的羽翼声里,成了往后岁月中,一抹永远鲜活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