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折了一只纸飞机,用我最喜欢的那张糖纸。糖是去年过年时妈妈给的,糖纸皱巴巴的,但闪着七彩的光,像雨后的肥皂泡。
我把飞机举到嘴边,哈了一口气。奶奶说,这样飞机会飞得更远,能把愿望带到天上去。我的愿望很简单:我想让纸飞机飞过村口的老槐树,飞过那条总也流不完的小河,飞到山那边的镇上去——妈妈就在那里。她上次打电话回来说,等明年棉花卖了,就给我买一个新书包,红色的,上面有白雪公主。
我使劲把飞机扔出去。它歪歪扭扭地起飞了,乘着午后的风,居然真的飞过了矮墙头。我追着它跑,心也跟着飞了起来。可一阵乱风刮来,飞机打了个旋,一头栽进了门前的小水洼里。彩色的糖纸迅速被泥水浸透,糊成了一团模糊的、脏兮兮的颜色。
我跑过去,捡起那团湿软的纸。它沉甸甸的,再也飞不起来了。
我忽然就哭了。不是因为飞机坏了。我忽然明白了,就算它飞过了槐树,飞过了小河,也飞不到山那边。妈妈说的“明年”,和我的纸飞机一样,看起来轻飘飘的,飞得高高的,其实一阵小小的风,一场浅浅的雨,就能让它重重地掉下来。
爸爸总在傍晚蹲在门口抽烟,烟雾一团一团的,比我的纸飞机还飘忽。他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眼神空空的,好像也在等一个飞回来的明天。爷爷的咳嗽声从屋里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破旧的风箱。奶奶用皴裂的手摸着我的头,说:“囡囡不哭,明天奶奶给你糊个更结实的。”
可是奶奶,用旧报纸糊的飞机,就能载得动“明天”了吗?
我把那团湿透的糖纸慢慢展平,贴在窗玻璃上。夕阳照过来,它又闪出一点微弱的光,但很快就被更大的阴影吞没了。天要黑了。
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,我会照常去上学,走过那条熟悉的土路。但我好像也知道了,有些“明天”,就像这只湿透的纸飞机,它所有的轻盈和可能,都已经被现实的泥水泡得沉沉的了。我盼望的、大人们承诺的那个闪着光的“明天”,它或许一直在那里,只是,我的纸飞机太小、太轻,怎么也载不动它,飞不到我的手里。
窗上的糖纸影子,越来越淡,终于和黑夜融为了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