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雪终于落了下来。我拖着行李箱踩进站台,哈出的白气瞬间融进拥挤的人潮里。火车慢吞吞地开动,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变成覆雪的田野,一垄一垄的,像极了母亲蒸年糕时切出的糯米糕断面。邻座的大爷抱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,眯着眼打盹,袋口隐约露出印着“恭喜发财”的红色包装盒。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、橘子皮清冽的香气,还有孩子断续的嬉闹声。我的心,却奇异地安静下来,只跟着车轮“哐当哐当”的节奏,一下一下,数着回家的里程。
到家已是傍晚。雪还在细细地飘着,老屋门楣上褪了色的旧春联,被父亲新贴的大红底子盖得严严实实,墨汁淋漓的“福”字倒挂着,映着雪光,鲜活得要跳起来。厨房的灯晕黄温暖,油烟机隆隆响着。我悄悄推门进去,母亲正弓着身子在炸肉丸,油锅里“滋啦”一声,金黄的丸子翻滚着膨胀起来,香气劈头盖脸地涌来,瞬间赶走了我一身寒气。“回来啦?洗手,马上吃饭。”母亲头也没回,语气平常得像我只是放学晚归。可我知道,这一桌子的腊味、炸货,是她从冬月就开始张罗的。
除夕夜,雪停了。天地间是一种沉静的墨蓝色。零星的鞭炮声开始试探着响起,继而越来越密,终于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。我们全家围坐在电视机前,春晚成了热闹的背景音。父亲照例慢条斯理地揉着面团准备包饺子,我负责擀皮,母亲和姐姐熟练地填馅、捏合。手里的面团柔软而温顺,擀面杖滚动间,变成一个个圆圆的“月亮”。母亲总会偷偷塞进一两枚洗干净的,说谁吃到谁来年就有好运气。包饺子时的话都是碎碎的,讲讲亲戚邻里的闲篇,说说我工作里的趣事,没有什么大道理,却把一年的思念与牵挂都捏合在了那一道道细密的花边上。
快到零点时,父亲搬出那挂一千响的鞭炮,在院子中央铺展开。他让我去点。我握着香,手有些抖,凑近引信,一点红光猛地一亮,便迅速跳开。霎时间,“噼里啪啦”的爆响炸裂了冬夜的寂静,红色的纸屑混着尚未融尽的雪末,欢腾地飞舞。硝烟味弥漫开来,有些呛人,却是我闻过最踏实的年味。鞭炮声震耳欲聋,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,但抬头看见家人站在檐下捂着耳朵笑,窗玻璃上映着通明的灯火和晃动的人影,心里便被一种饱满的平安填满了。
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,当新的日历翻开,昨日的疲惫、远行的风尘,仿佛都在这响彻天地的声音里被抖落、被刷新。年初一的早晨,雪地上一片绚烂的红。我推开院门,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。远处,又有一串鞭炮脆生生地响起来,像是在催促着,在这条被无数脚步温暖了的归乡路上,新的日子,正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