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香樟叶子晃着亮闪闪的光,我坐在书桌前,指尖碰到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期中试卷,心里那片被“沙沙”笔声和倒数计时压得沉甸甸的云,好像才悄悄裂开了一道缝。笔尖在考试时那点不由自主的轻颤,似乎还留在指肚上,凉丝丝的,又有点麻。
卷子上的红笔痕迹,比预想的要温和一些。那道让我绞尽脑汁的数学大题,最终还是没逃开一个鲜红的叉。盯着它看,眼前倒不是懊恼,反而是考试时的一幕:我捏着笔杆,手心微微出汗,脑子里像有无数条线头在乱窜,就是找不着那个可以轻轻一扯就全部解开的线头。那种感觉,就像困在一个透明的茧里,看得见光,却挣不出去。现在好了,茧破了。老师用红笔勾出的几步关键思路,像一小块擦亮的玻璃,让我一下子看清了那条蜿蜒却清晰的小路。原来,卡住我的不是一座山,而是自己心里悄悄垒起的一块石头。我把那块石头搬开,发现后面不过是道寻常的坎,下次,记得迈过去就好。
真正让我愣了好一会儿的,是那篇自以为写得行云流水的作文。分数不低,但旁边却有一行小字:“情真意切,但‘晴空’的意象前后出现了三次,稍显繁复。”我的脸腾地热了一下。考场上,当我写下“愿笔尖的每一次轻颤,都能叩问心扉,迎来属于自己的晴空”这个结尾时,心里是滚烫的,甚至有点被自己感动。我以为我捕捉到了那最漂亮的一片云彩,紧紧攥在了手里。可现在,老师轻轻一点,我才恍然,我可能只是攥住了同一片云彩的影子,还重复了三次。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,有点涩,但又分明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清爽。原来,追寻晴空的目光,不能只停留在同一片云上,它得更开阔些,去容纳更多的风和光线。
收拾起卷子,也收拾起那些像秋叶一样纷纷扬扬的心情。考得好的地方,像口袋里摸到的一颗糖,甜是甜,但含一会儿也就化了,知道那是前阵子认真耕种结出的小果子,理所应当。倒是那些栽了跟头、存了疑惑的地方,像在路旁不经意踢到的几颗小石子,捡起来擦擦干净,反而成了兜里沉甸甸的、值得把玩的纪念。它们比满分更让我记得住这个秋天的温度。
傍晚时分,我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雨后初霁,天空真的是那种水洗过的、干干净净的湛蓝,很远,很高。几缕云丝拉得长长的,像谁用最淡的墨水在天边随意勾了几笔。笔尖轻颤的余韵,终于在这片实实在在的晴空下消散无踪了。那场考试,连同它所携裹的紧张、期待、遗憾与顿悟,仿佛都成了一张已然翻过去的书页。而书页的缝隙里透出的光,正不偏不倚,落在将要继续书写的空白处。
我知道,这片晴空,不是结束的句号。它是笔尖颤栗过后,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的一段留白。是给接下来的路途,腾出的一片可以抬头仰望、可以稳稳走下去的明亮视野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翻动了桌面上空白的练习册,下一页,是崭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