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槐花又开了,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甜。苏念蹲在青石板上捡花瓣,指尖刚触到那抹鹅黄,忽然有人影斜斜罩下来。她抬头,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。
“捡这个做什么?”陆野单肩挎着画板,白衬衫被风鼓成帆。
“做书签。”苏念攥紧手心,“槐花压平了,像蝴蝶的翅膀。”
陆野是三月搬来的租客,住在苏念家对门。他说自己是美院的学生,来小镇采风。苏念在邮局上班,每天经手无数信件,却觉得他拆颜料盒的手指比任何邮戳都迷人。
他们渐渐熟起来。陆野教她调色,她把晒干的槐花夹进他的写生本。他说:“苏念,你的名字像一句诗——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”她耳根发烫,低头磨墨,假装没看见他眼底的星光。
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。陆野的毕业创作卡在瓶颈,整日对着灰蒙蒙的河岸发呆。苏念递去一把伞:“雨中景致,或许不一样。”他怔了怔,忽然拽着她跑进雨里。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他大喊:“苏念!你看那朵云!”她仰头,看见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金边。
那晚,陆野画出了满意的作品。昏黄的灯下,他轻吻她的额头:“等画展结束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苏念咬着唇点头,槐花香从窗缝渗进来,裹住她雀跃的心跳。
画展前一周,陆野接到导师急电:有个国际交流名额,次日就要动身。他敲开苏念的门,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,只挤出一句“等我三个月”。苏念把装满槐花的玻璃瓶塞给他:“云飘到哪里,都带着故乡的雨。”
起初,邮件很勤。陆野说巴黎的鸽子不怕人,塞纳河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后来,信件渐疏。最后一封里,他写道:“苏念,艺术的世界太大了,大到我必须一直走。”
她没有回信。
三年后,小镇旅游开发,巷子要拆迁。苏念整理旧物,翻出陆野留下的写生本。最后一页,是雨中的她,仰头看云,脖颈弯成柔软的弧。下面一行铅笔字:“假如云知道,风曾吻过她的名字。”
原来他记得。
黄昏时,苏念抱着玻璃瓶去河边。当年的槐花早已枯黄,她轻轻一扬,碎屑便随风散进粼粼波光。对岸有写生的学生,白衬衫被晚霞染成橘红色。她看了很久,转身时,眼角有凉意划过。
邮局的老同事说,前阵子有个海外寄来的包裹,收件人是她。拆开,是一幅画——漫天的槐花雨中,青石板上蹲着拾花的姑娘。背面写着:“我走过很多地方,看过很多云,只有那朵记得你的名字。”
苏念把画挂在卧室,每晚睡前看一遍。她学会了一个人生火、做饭、修补漏雨的屋檐。只是偶尔雨季来临,她会推开窗,伸手接住凉凉的雨滴,仿佛听见多年前那个少年在喊:“苏念!你看那朵云!”
槐花年复一年地开,巷子最终没有拆。有人说,有个画家捐了款,要求保留这条老街。苏念还是去邮局上班,经手的信件越来越少,电子邮件越来越多。她不再捡槐花,但总会为穿白衬衫的旅客多指一段路。
又一个黄昏,她锁上邮局的门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仿佛能接上那年雨中的奔跑。风穿过巷子,拂过斑驳的墙壁,携着谁的名字轻轻吻过云端,消散在时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