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锄头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。木柄被几代人的手汗浸得发红发亮,像涂了一层桐油;锄刃却薄了,月牙似的弯着,那是年年岁岁与土地厮磨的痕迹。它挂在老屋的土墙上,静默着,仿佛一句被遗忘的农谚。直到那个春天,我把它取了下来。
我要去锄的,不是田里的杂草,是村东头那片快被荒草埋没的戏台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唱“锄禾戏”的地方。“锄禾戏”是个老名字,老到只有九十岁的三爷爷还能哼哼几句。他说,这不是在台上演怎么锄地,是古时候读书人中了举,回乡用“锄”字为题,编了戏文教化乡邻要珍惜田地、勤勉读书。戏词里唱着“一锄翻开古今月,再锄种下仁义根”,台下看戏的,扶着真锄头的庄稼汉们,眼眶都是热的。可不知从哪一代起,这戏,连同戏台,都荒了。
我把戏台下的荒草一锄一锄清理干净。锄头落下,带起陈年的泥土和腐烂的草根,也带起一股说不清的气息,像是旧年的稻谷香混着台上扬起的尘土味儿。村里的孩子围过来,好奇地问:“哥哥,你锄这儿干嘛?这里又不种庄稼。”我直起酸痛的腰,指着光秃秃的戏台:“这儿以前‘种’戏。一种下去,满村的人心里都开花。”他们嘻嘻哈哈,觉得我在说傻话。
三爷爷颤巍巍地来了。他枯瘦的手摸着冰凉的石台座,久久不说话。他清了清嗓子,用漏风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唱了一句:“青石台……黄土音……一锄……唤回……千里春……”那调子又高又苍凉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。围观的孩子们忽然安静了,连最淘气的小豆子也瞪大了眼。那一刻,我手里的锄头突然沉了一下,我好像明白了,我锄开的不是草,是一层蒙在往事上的厚厚尘埃。
我借来了村里广播站的话筒,把三爷爷那句残破的唱腔录了下来,混着风吹过戏台荒草的声音、我清理时锄头碰撞石块的声音,做成了一段简单的音频。晚上,我在村口的微信群发了出去,标题就叫“听,老戏台在叹气”。那一夜,群里的信息响个不停。在城里打工的强子哥说,这调子让他想起小时候趴在爷爷背上听戏,鼻涕流了爷爷一脖子。开民宿的春梅姐问,能不能把这段“声音”做成二维码,贴在民宿里,让城里来的客人也扫一扫。最让我意外的是,几个半大孩子,竟然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,试着把三爷爷那句词接了下去,虽然稚嫩,却也有了点意思。
再后来,事情就像春藤遇了架,自己蔓延开了。村里的老木匠王叔,翻出了他爹做木偶傀儡的家伙事儿,说“锄禾戏”最早有用傀儡演的,他试着做了两个穿粗布衣、扛小锄头的偶人。小学的李老师,把这当成了乡土课,让孩子们去问家里老人关于“锄”字的词、谚语、故事。“锄雨”“锄云”“锄经”(指耕读传家)……一个个几乎被遗忘的词语,像旱地里冒出的新芽,被孩子们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在了本子上。我们把收集来的“锄”字词条和背后的故事,配上图,做成了小小的展板,就立在戏台边。戏台本身没有立刻响起锣鼓,但它周围,一种更鲜活的东西开始生长。
如今,那把老锄头还挂在我家墙上。但我知道,真正的“锄”,已经不在手里了。它变成了一种深耕的方式,深扎进我们这块乡土的文化土层里。我们一锄一锄翻开的,是尘封的记忆,种下的,是能让今天的孩子和老人都觉得亲切、觉得那是自己根的东西。春耕不止在田间,当我们在荒芜的往事里,用心锄开一小片光亮,并相信它能长出点什么的时候,耕,就已经开始了。而只要还在耕,乡土的灵魂,就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