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的风是从傍晚开始变软的。日头坠到海平面以下,却不肯立刻收敛光芒,反倒把西天烫出一片晕乎乎的玫红与橘黄,像是打翻的调色盘,任由颜色漫不经心地流淌下来,浸染了半边海水。白日里聒噪的海浪,此刻的拍子也懒了,一声,又一声,哗——哗——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个老人满足的叹息。
沙滩还是温热的。赤脚踩上去,细沙从趾缝里溢出来,暖意便顺着脚心爬上来。走着走着,温热渐渐褪去,换作一层潮润的清凉。游人散了大半,沙滩便显得开阔。有三两孩童提着塑料小桶,执着地追逐最后几只慌不择路的小沙蟹;更远处,影影绰绰有并肩的身影,被涛声衬得格外静。
天终于彻底暗透,那晕染的瑰丽舞台才悄然撤去,换上一幅深蓝丝绒的底子。星星是这时候一颗一颗蹦出来的,起初有些羞涩,眨眨眼,试探着,待到确认无人打扰,便大胆地铺洒开来,亮晶晶地碎了一海。月光不算朗照,是一弯清瘦的钩子,光华淡得像一层奶雾,朦朦胧胧地浮在海面上。海于是变了颜色,不再是白日的碧蓝,也不是黄昏的暖橘,而成了一种浩瀚的、涌动的墨蓝。那墨蓝里,又细细地织进了月华的银丝与星子的金点,随着波涛的起伏,明明灭灭,恍若梦境深处无声的呼吸。
白日里被视觉独占的海洋,此刻让位给了耳朵与鼻子。潮声越发清晰了,不再是背景,而成了一首循环往复的、永无终结的吟唱。它浑厚时,是男低音般的胸腔共鸣;轻盈时,又似母亲哄睡的鼻歌。海风的味道也纯粹起来,洗净了阳光的燥气,只剩下清冽的咸,混合着水生植物淡淡的腥,深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像被淘洗过一般通透。
岸上人家的灯火,远远地亮了,疏疏落落,是人间安睡的睫毛。与这磅礴的自然相比,那灯光显得温顺而贴心。偶尔有晚归渔船的引擎声,闷闷地传来,很快又被涛声吞没。一切都在,却又仿佛什么都不在;一切都响,却又觉得万籁俱寂。人就站在这无边无际的声与光、幽暗与璀璨的交界处,忽然忘了自己从何处来,只觉得身子轻了,思绪也远了,像要融化在这片柔软的深蓝里,化作一滴水,一缕风,或是一点微光,随波而去。
夜深了些,风里添了凉意,潮水悄悄爬上来,吻着脚踝。该回去了。转身时再回望一眼,海天依然在那边吟唱,星星依然在墨蓝的幕布上安静地闪烁。这夜晚,这海,这无言的澎湃与宁静,便都收在了心里,沉甸甸的,又空灵灵的,足够反刍一整个燥热的夏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