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午又至。艾草的清香混着湿润的水汽,早早就在街头巷尾漫开了。家家户户的门楣上,都斜斜地插着几枝青翠的蒲剑和艾草,像一道辟邪的符,也像一声无声的宣告:节,到了。这气味,这景象,是比日历更准的节气钟,撞在人心上,悠悠的,带回好些旧年的光影。
最热闹的,自然是灶台边。糯米早已泡得晶莹饱满,赤豆和蜜枣备在一旁,箬叶则在一盆清水里舒展开碧绿的身子,带着山野的清气。母亲的手,在这时候是最灵巧的。她取两片箬叶,交叠一卷,便是一个小小的漏斗,一勺米,一颗枣,再一勺米覆盖上去,手指翻飞间,那碧绿的漏斗就被棉线缠绕得结实实,成了一只沉甸甸的、有棱有角的绿三角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,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,那股子粽香便再也关不住了,丝丝缕缕地溢出来,缠着人的鼻子,也缠着人的馋虫。等到真正剥开,糯米已染了箬叶的微黄,晶莹黏糯,蘸上一点白糖,那甜,是能一直落到心底去的扎实。
午后,江边是另一番沸腾景象。远远地,就听见鼓声咚咚,像大地沉稳的心跳。江面上,几条龙舟早已蓄势待发,舟身彩绘,龙头高昂,划手们赤着膊,古铜色的臂膀肌肉偾张,随着鼓点一俯一仰,齐声喊着号子。那鼓点越来越急,桨影翻飞如蝶,龙舟便如一支支离弦的彩箭,劈开一江碧水,直向前冲去。两岸的呐喊声、助威声,汇成一片喧腾的海,仿佛要把这五月的天都给掀翻了去。这哪里只是竞赛,分明是一场力的祭祀,一场与江河、与祖先、与岁月*的对话。
夜色沉下来,喧腾渐渐平息。一家人围坐,剥开温热的粽子,闲话家常。老人便会说起那个流传了千年的故事,那个行吟泽畔、形容枯槁的影子,那一跃而下的决绝,还有那投于江中的米粮。说的人和听的人,眼神里都蒙着一层敬与叹的薄雾。这节日,因了这个故事,味道便厚了一层,不只关乎口腹之欢与竞技之乐,更有了沉甸甸的、关于家国与气节的回响。
夜深了,艾草的香气还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。枕边或许还放着母亲缝制的、填充了香草的小小艾虎。梦里,仿佛还能听见那遥远的鼓声,看见那激荡的碧波。这一个端午,便在粽叶的清香、江潮的喧响与幽远的追思里,安安稳稳地过去了,只在心上,留下“祥瑞安康”四个字,饱满而温润,如同那一枚枚扎实的粽,够人品味一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