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,拂过山岗,便染上了一层新绿与湿漉漉的意味。空气里是润润的,仿佛能拧出草叶的汁液,又混合着远处泥土苏醒过来的、微腥的芬芳。这便是清明,一个既连接着料峭春寒,又眺望着繁盛初夏的节气。它落在春深之处,像时光长河中的一个逗点,提醒着赶路的我们,该回头望一望,该弯下腰,拂去一些石碑上的尘埃。
踏上山间的小径,脚下的泥土松软。路旁的杜鹃,这儿一簇,那儿一丛,开得不管不顾,泼泼洒洒,是这寂静山野里最热烈的言语。可这热闹是它们的,我心中揣着的,是一份沉静的、近乡情怯般的思绪。手里提着的,不止是几样简单的祭品,更像是一年的时光,一份欲说还休的汇报。
终于到了那片熟悉的所在。周围的松柏,似乎又苍翠了些,也更沉静了。摆好鲜花与清茶,点燃香烛,看那一缕青烟袅袅地、笔直地升上去,在无风的空中,消散成看不见的念想。蹲下身,细细拔去坟茔周围的杂草,那些嫩绿的、顽强的生命,年复一年,仿佛在完成一种沉默的接力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碑石,那上面深刻的名字,却让心底涌起一阵温热的潮涌。
许多画面,便在这青烟与泥土的气息里,无声地浮现出来。不是轰轰烈烈的故事,全是琐碎的、带着温度的光斑:是外祖母在灶台前被火光映红的慈祥侧脸,是祖父那辆老旧自行车清脆的铃响穿过悠长的巷子,是某年春天一起栽下如今已亭亭如盖的那棵小树……这些记忆的碎片,平日里被日常的尘埃覆盖着,唯有在这样的时刻,被这清明的风、清明的雨,洗涤得晶莹透亮。原来,思念并非总是愁苦的,它也可以是这样一种安静的、带着感激的凝视,凝视那些曾经赋予我们生命底色的人。
站起身,极目望去,漫山遍野是深深浅浅的绿,是勃发的、不可阻挡的生命力。远处田垄上,有农人在弯腰忙碌;山脚下,村庄静谧,炊烟与云霭相接。这一刻,生与死的界限,在自然宏大的代谢面前,似乎变得柔和了。逝者已化为春风,化为细雨,化为这漫山的新绿,他们并未远离,而是以另一种形式,参与着这个世界的循环,护佑着这一方水土的生生不息。
风忽然大了些,带来一阵清润的凉意,仿佛真是先人的手,轻轻抚过额发。我不再说话,只深深鞠了三个躬。这鞠躬,是对过去的感恩与告别,也是对当下生命的确认与承接。下山的路,脚步似乎比来时轻了一些。清明啊,它让我们在春深之处驻足,在追忆中汲取力量,然后带着那份被擦拭过的思念与明白,继续走向生活更深的繁茂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