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扁担,就静默地立在老家堂屋的墙角,像一道被时光定格的旧影。扁担是桑木的,两头微微上翘,中间一段被父亲的肩膀磨得油亮,深陷进去,仿佛是他另一副瘦削而坚硬的锁骨。它挑起的,哪里仅仅是两桶水,那分明是沉甸甸的、晃晃悠悠的整个岁月。
我童年的每一个清晨,几乎都是在扁担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吟唱声中醒来的。那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竹制挂钩与水桶铁环摩擦的涩响,合着父亲沉稳的脚步声,从村口的古井,一路响过青石板路,响过沾着露水的菜畦,最终落进我家灶间那口黝黑的大水缸里。父亲的身形不算高大,甚至有些瘦,但当他挑起那副沉甸甸的水桶时,脊背会下意识地挺直,脖子微微前倾,脚步便踏出一种独有的、富有弹性的节奏。两桶清亮的井水,在他肩头有规律地晃动,水面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我跟在后面小跑的身影。那时候觉得,父亲的肩膀能挑起整个世界,而那一根扁担,就是连接天地与我家烟火的神奇桥梁。
扁担挑起的水,滋养了灶膛里最旺的火焰,蒸出了米饭最朴实的香,煮沸了日子里所有的寒凉与温热。夏日午后,母亲从水缸中舀出的那瓢沁凉的井水,兑上一点醋和糖,便是我最奢侈的“冰饮”;冬日里,父亲用热水烫过的扁担,似乎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。它还是丰收季节最忠实的伙伴。秋收时,父亲用它挑回金黄的稻捆,那重量把扁担压成一张满弓,父亲的脚步更深,汗水顺着扁担浸润过的脊梁沟渠般流下。年节时,它又挑起一对贴着红纸的箩筐,一头装着集市上换来的年货,一头坐着欢天喜地的我。在扁担有韵律的起伏中,我看见了村外的公路,看见了远处朦胧的城镇。
后来,村里通了自来水。拧开龙头,白花花的水自己流出来时,我们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轻松。那根扁担,似乎在一夜之间就“退休”了。它被卸下了铁钩,洗净了尘埃,默默地退到了墙角,成为一件静物。父亲的肩膀,也再无需承受那日复一日的压力,渐渐松弛下来,甚至显得有些陌生。
多年后我离家求学、工作,在远离土地与古井的城市里,用塑料管道里流出的、经过层层消毒的水,泡着各式各样的茶与咖啡。水的获取变得无比便捷,也无比抽象。某次回乡,再次看到墙角那根落满时光尘埃的扁担,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悸。我走上前,试图将它提起。比想象中更沉。不是木头的沉,是记忆的沉。当我笨拙地试图将它架上肩头,那早已不属于我的、被磨得光滑的凹陷处,却像一把钥匙,猛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父亲用这根扁担挑来的,从来不只是水。他挑来的,是清晨第一缕最鲜活的生机,是土地深处沁出的甘冽,是循环往复的、与天地直接对话的劳作韵律,是一个家庭生存所需的、最基础也最沉重的踏实感。那“吱呀”声,是一个男人对家庭无声的承诺,是日子像河水一样流淌的刻度。这根扁担,挑过了贫瘠,挑来了温饱,挑弯了它的腰身,也挑直了一个孩子的脊梁。它最终挑来的,是一段再也回不去、却深深烙印在骨血里的岁月。那段岁月里有汗水的咸,有井水的甜,有泥土的腥,更有扁担压在肩上那切实的、让人心里踏实的重量。如今,重量消失了,岁月也溜走了,只剩下这根沉默的木头,作为全部往事最倔强的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