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闹钟还没响，杜老师就醒了。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，比生物钟还准。他轻手轻脚地起床，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家人。厨房里，他热了杯牛奶，就着昨晚剩下的面包匆匆吃完。窗外的天刚蒙蒙亮，几颗星子还挂在天边，安静得很。他检查了一下公文包：课本、备课本、红笔、还有那副用了很多年的老花镜。出门前，他给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点水，那绿意盎然的叶子，总让他觉得一天都充满了生气。
七点一刻，杜老师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。他是班主任，总习惯提前到。空荡荡的教室里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。他走到讲台边，拿起板擦，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，连边角的粉笔灰都抹去了。接着，他打开窗户，让清晨微凉的风吹进来，带走一夜的沉闷。陆陆续续有学生来了，安静的教室渐渐有了声响。“杜老师早！”“早啊，吃过早饭了吗？”他笑着回应每一个孩子，有时会摸摸某个低着头、看起来没睡醒的男孩的脑袋，有时会轻声提醒一个女孩她的红领巾歪了。有个孩子跑得太急，在门口绊了一下，杜老师眼疾手快扶住，只说了句“慢点儿，时间够”，那孩子脸一红，吐了吐舌头溜回座位。阳光这时正好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第一排的课桌上，光柱里能看到细细的尘埃在跳舞。
上午的语文课，讲的是朱自清的《背影》。杜老师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，讲到父亲攀爬月台那段时，他读得很慢。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，两脚再向上缩；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，显出努力的样子……”教室里静悄悄的，好几个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。他没有过多地分析“父爱深沉”，只是问：“你们有没有注意过，自己的爸爸妈妈，有没有这样一个‘瞬间的背影’，让你心里突然动了一下的？”一个平时很调皮的学生小声说：“我爸修电动车的时候，后背全湿透了。”杜老师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种下去就好。
中午在食堂，他一边吃饭，一边留意着孩子们。看到两个学生端着餐盘找不着位置，他招手让他们过来拼桌。听他们叽叽喳喳说着游戏和漫画，他只是笑眯眯地听着，偶尔插一句“下午的数学课预习了没有”，两个孩子立刻做了个鬼脸。吃完饭回办公室，他并没休息。办公桌上堆着两摞作文本，他戴上老花镜，一本本批改。看到写得好的句子，他会画上波浪线，端端正正写下“此处动人”；看到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地方，也仔细圈出来。在一篇写奶奶的作文末尾，他写道：“奶奶的银发，是你心里最亮的月光。多回去看看她。”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的，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。
下午有一节自习课，他坐在讲台边答疑。学生的问题五花八门，有问古文实词的，有问作文怎么开头的，还有个孩子拿着物理题来问，他愣了一下，推推眼镜说：“这个嘛……我们一起来研究研究。”最后还真和学生们一起讨论出了解法。放学铃响，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教室。他留下值日生打扫，自己拿起拖把，把讲台和走廊角落又拖了一遍。值日生抢不过他，只好说：“杜老师，您怎么老抢我们活干呀。”他笑：“活动活动，一样的。”
下班回到家，已是华灯初上。妻子在厨房忙碌，锅里飘出饭菜香。他放下包，先去看了看儿子书房的灯亮着，没进去打扰。晚饭时，听妻子聊聊单位的事，问问儿子的学习，说说菜市场的菜价。很平常的话，他却听得认真。晚上，他靠在沙发上，就着台灯的光，又翻开了那本不知读了多少遍的《红楼梦》，书页边密密麻麻是他不同时期写下的笔记。十点左右，他起身准备休息，临睡前，又去儿子房间门口看了一眼，轻轻带上了虚掩的门。
这就是杜老师的一天，极其普通，像无数个昨天的重复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，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。黑板上擦去的粉笔字，作业本上鲜红的批注，教室里那句“慢点儿”，晚饭时家常的闲聊，还有深夜那盏安静的台灯……这些碎片，拼凑出他平凡的一日。那温暖的光影，并不来自多么耀眼的太阳，而是像黄昏时分，从西窗照进来的、柔和的、长长的那一抹余晖，安静地铺在每一天的路上，不张扬，却足够照亮脚下，也足够让看见的人，心里头暖洋洋、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