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下午,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,客厅茶几上堆满了糖果坚果,可我心里总觉得还少点什么。爷爷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框上,猛地一拍腿:“差点把最重要的事儿忘了!春联还没贴呢!”
爷爷这一嗓子,把全家人都召集了起来。他转身从书房捧出一个枣红色的木盒子,那盒子漆面斑驳,边角都磨出了木色,可爷爷的神情却像捧着什么珍宝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叠裁好的红纸、一方石砚、几锭墨,还有几支毛笔,笔杆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。他笑着说:“街坊送的印刷春联金粉闪闪的,好看是好看,可总觉得少了魂儿。今年的春联,咱们自己写。”
爸爸主动请缨研墨。他兑了清水,捏着那锭“黄山松烟”,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、不紧不慢地磨着。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食桑叶。渐渐地,一缕醇厚而含蓄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它不是任何一种花香果香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书卷气的味道,仿佛能把周遭的喧闹都沉淀下去。爷爷深吸一口气,眯着眼说:“对了,就是这个味儿。墨香一出来,年的筋骨才算立住了。”
轮到写联了。爷爷提笔,蘸饱了墨,那笔尖在红纸上方微微一顿,整个客厅忽然安静下来,连小侄女都踮着脚,屏住呼吸看着。只见他手腕一沉,笔走龙蛇,“春联焕彩迎新岁”七个大字便跃然纸上。那字不是印刷体的横平竖直,而是带着笔锋的起伏和生命的力道。写到“焕彩”的“焕”时,墨迹淋漓,真有光华流动之感;写到“迎新岁”时,笔意舒展,充满了向前奔赴的希望。上联写完,他稍歇一口气,又写下“墨香凝福庆团圆”。这下联的“凝”字写得格外凝重扎实,仿佛那福气真的被墨香牢牢聚住,而“庆团圆”三字则圆润饱满,透着说不尽的欢喜和暖意。
我捧着未干的对联走到门口,爸爸早已调好了糨糊。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对联贴在门的两侧,鲜红的纸,乌黑的字,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,对比鲜明,喜气洋洋。那一刻,门楣似乎被瞬间点亮了。门口路过的邻居王伯伯驻足端详,赞道:“好字!好寓意!这手写的春联看着就精神,有温度!”
傍晚,年夜饭开席了。全家人围坐一桌,酒杯碰在一起,叮当作响。我望向门口,那副墨迹已干透的春联静静守护着我们的团圆。屋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绚烂的烟花,屋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笑语欢声。我突然觉得,那墨香似乎不仅仅凝在纸上,它已经化开了,融进了团圆饭的香气里,混进了家人的祝福声里,也沁入了每个人对新年的期盼里。它不再是书房里清冷的味道,而是变成了年的味道,家的味道,团圆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