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整座城市还陷在沉沉的睡梦里,只有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化开。老李已经推着他的三轮清洁车,出现在了建设路上。扫帚划过柏油路面,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声音,是这条长街每天听到的第一个音符,沉稳、绵长,像为城市揭开序幕的序曲。他身上那件橙色的工作服,在昏黄的光线下,成了这片寂静街区里最温暖、最醒目的颜色。
老李在这条街上扫了快二十年。二十个春秋,足够一棵小树苗长成亭亭华盖,也足够一个青涩小伙儿变成两鬓微霜的中年人。他熟悉这条街的每一块砖,知道哪棵梧桐树下落叶最厚,清楚哪个早餐铺子最早亮起灯火。他的工作似乎简单到枯燥:挥帚、弯腰、清扫、装车,周而复始。可就在这千万次的重复里,他把这条十里长街,当成了自己的纸张,那把磨秃了又换新的竹扫帚,就是他最熟悉的笔。
春天,他要对付一夜风雨打落的嫩芽与残花,扫去的是料峭,留下的是整洁的清新;夏天,瓜皮果壳和冰棍包装纸是常客,他的额头总挂着亮晶晶的汗珠,后背的橙色常常深了一大片;秋天的战役最是漫长,金黄的法桐叶仿佛永远扫不尽,刚扫出一片净地,风一过,又悄然铺上一层,他却不急不躁,仿佛在与季节进行一场默契的拉锯;冬天最是考验人,冒着严寒,甚至要敲开薄冰清理积水,呵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眉梢。他的日子,就是四季的注脚。
他不爱说话,见人最多是憨厚地点头笑笑。但街坊们都认得他。开便利店的大姐总会给他留一瓶热水;晨练的大爷会远远喊一声“早啊,李师傅”;上学的小朋友,会把喝完的牛奶盒乖乖扔进他的簸箕里。有一年深秋,连着几天暴雨,下水道口被落叶堵住,积水成片。老李二话不说,卷起袖子,跪在地上,用手一点一点把湿漉漉、满是污泥的落叶掏出来。污水浸透了他的裤子,冰凉的雨水顺着他脖子往下淌,可他直到所有积水顺利排走,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。那个清晨,许多赶早班的人,都是踩着老李清理出的干燥路面走过的。
我曾以为,这样的工作,留下的只有疲惫与风霜。直到一个周末的清晨,我因事早起,再次看到老李。他正扫到街心公园的边上。太阳刚刚升起,金红色的光斜照过来,将他、他的扫帚、他身后一尘不染的道路,都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停下动作,拄着扫帚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公园里刚刚绽放的月季花。那一刻,他橙色的背影,镶着金边,沉默地立在空旷、光亮的长街中央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与安然。我忽然懂得了“长街写春秋”的含义。他的书写,不在纸上,而在这一寸寸洁净的路面上。他写下的,是风雨无阻的承诺,是“污秽不隔夜”的责任,是于最平凡处创造价值的尊严。这座城市每一天的清新与明亮,正是由无数个像老李一样的“橙衣执帚人”,用最质朴的笔触,在岁月长卷上默默写就的。他们的春秋,没有惊心动魄的篇章,却构成了城市最坚实、最温暖的底色。扫帚起落之间,扫去的是尘埃与夜色,撑起的,是一个文明有序的白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