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秋月何时了?这轻轻的问,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,漾开的却是千层波澜。往事知多少?那沉沉的叹,仿佛将一生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五个字上,坠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春花开得那样好,粉的像霞,白的像雪,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头。它们不管人间的愁,只管自己的盛放。去年的花也是这样开,前年的也是,千百年来都是如此。可看花的人呢?去年一同站在树下惊叹的人,今年又在何方?那树下许过的愿、说过的话,是不是也像落红一样,被风吹散,零落成泥,再也寻不回来了?花年年开,人却岁岁不同。这“何时了”的,哪里是花与月,分明是这循环往复的时光里,那份物是人非的刺痛与茫然。
秋月也那样明,清辉冷冷地洒下来,照着朱红的栏杆,照着未眠的人。它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亘古不变地悬在天上,照着南唐的宫殿,也照着今日的囚窗。一样的月光,曾经洒在歌舞升平的瑶台,听着丝竹管弦,映着妃子笑靥;如今却只照着一个孤影,一杯浊酒,一怀无法排遣的故国之思。月是永恒的见证者,它沉默地记录着所有“往事”——那些雕栏玉砌应该还在吧,只是当年徜徉其间的人,早已朱颜更改,心境全非。这“知多少”的往事,是说不尽、数不清的,是繁华,是欢愉,是再也回不去的家国与青春。
于是有了下阕那看似痴绝的追问:春花秋月几度休?这不休的轮回,何时才是个尽头?它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在对永恒发问,又像一个疲惫的老者对命运低喃。风又起了,吹过寂寞的庭院。前尘旧事谁人收?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,那些爱过的、恨过的、辉煌的、屈辱的过往,最终由谁来收拾、来保管、来定论?是历史吗?是后人吗?或许,最终什么也留不下,什么也带不走。就像那滚滚东流的江水,裹挟着一切悲欢离合,头也不回地奔向虚无的海洋,什么也“收”不住。
整首词,没有一句直接写愁,却字字浸透了愁。这愁,是个人命运与永恒自然对峙时的渺小与无力,是美好事物对照下残破现实的尖锐反差,是往事如烟、不可追寻的巨大空洞。他问天,问月,问东风,问江水,问的其实都是自己。答案,或许就在那无尽的“问”本身之中——那是对生命存在最深刻、最绝望,也最诗意的凝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