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老家在赣南，开门见山，推窗见岭。这重重叠叠的山，围出了一片小小的天地，也围出了外人难以理解的“规矩”。小时候，我觉得这些规矩又麻烦又古怪，直到后来走得远了，回头再看，才咂摸出那藏在“规矩”里的山与水，人与情。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，是客家人待客的那一碗“酒酿蛋”。这不是什么稀罕物，但有个死规矩：客人进门，主家若是真心实意地留你吃饭，头一件事不是倒茶，而是立刻钻进厨房，麻利地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蛋，里面必卧两个完整的荷包蛋，糖放得足足的。你要是客气推辞，主家会真跟你急，觉得你看不起他。你若爽快吃了，哪怕只吃一个蛋、喝两口汤，主家的眉头便舒展开，笑意从嘴角漾到眼角的皱纹里，这才算“认”了你这个客。这碗滚烫的甜，是山里人最质朴的秤，称的是情谊的分量。山路难行，从前出趟门不易，来了客便是大事，先用这实实在在的吃食垫巴垫巴，把一路的风尘和生分暖化了，后面的话才好说，饭才吃得香。这规矩背后，是山高路远养出的实心眼，是物资不算丰裕年代里，能拿出的最快、最甜的心意。
山里的“规矩”还藏在声音里。老家办白事，唢呐是绝对的主角。那调子高亢、凄厉，能刺破山峦的沉默，在几道山梁间回荡。初听只觉得喧嚣，甚至有些“吵”。但有一年，我深夜守灵，听着那唢呐一遍遍撕扯着夜色，忽然听懂了。在这寂静无边的深山里，巨大的悲痛需要一种更巨大、更外放的声音来承载和宣泄。那唢呐声，是在替沉默的山民喊出心里的痛与不舍，是在告诉四邻八乡、山川草木：这里有一个人，永远地走了。它是山赋予的表达方式，不委婉，不压抑，直接而磅礴，与都市里静默的追思会截然不同。这是水土决定的，平原上的哀思可以如河水般绵长低回，而山里的悲伤，必须像山一样有棱角，像唢呐一样冲破阻隔。
就连吃，也离不开这方水土。老家嗜辣，几乎到了无菜不辣的地步。尤其是那自家腌的酸辣椒，坛子一开，冲鼻的酸辣气能呛出眼泪。外人总问，何必吃得这么“狠”？老人们会说：“山里湿气重，不吃辣，骨头缝里都发酸。”这辣，是一味药，是对抗山林间缭绕寒湿气的铠甲。这酸，是智慧，是把夏天丰收的辣椒、豆角、生姜，通过时间与盐的力量，延续到冬春的吝啬与富足。一口酸辣椒下去，从舌尖到胃腹都暖烘烘、*辣，仿佛把一身湿冷疲惫都驱散了。这风味，是身体在与水土长期磨合中，找到的生存之道，是刻在味蕾上的故乡地图。
从前总想逃离那些“老规矩”，觉得是束缚。如今才明白，那一碗必须吃的酒酿蛋，是山赋予的赤诚；那一声声刺破夜空的唢呐，是山允许的宣泄；那一口呛出眼泪的酸辣，是山要求的刚强。所有的风俗，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，它们像山间的树，根都扎在这片具体的泥土里，喝着这里的水，吹着这里的风，最终长成了独一无二的样子。一方水土，养的不止是一方人，更养出了一方人表达喜怒哀乐、对待生死聚散的特有方式。这些风俗，就是这方水土看得见的呼吸与心跳，浓得化不开，也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