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想把那只褪了色的沙燕儿从柜子顶取下来,一阵风猛地挤进窗缝,把虚掩的窗“哐”地吹开,也把我的心,吹得一晃。那风筝的翅膀似乎轻轻抖了一下,像从一场长梦里,忽然惊醒了。
我仿佛又成了那个跟在爷爷身后、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跑着的孩子。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气,刮在脸上却让人兴奋。爷爷的手像老树根,粗糙,却异常灵巧。他半蹲在地上,眯着一只眼,给风筝骨架最后一遍涂匀浆糊。青竹篾的香气混着米浆的味道,清清淡淡的。“这糊啊,得匀,得透,纸才吃得饱,筋骨才硬朗。”他边说边用指肚轻轻摩挲着棉纸,像在安抚一个婴孩。那时的阳光很薄,金灿灿地铺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。
终于要放了。他让我高高擎着风筝,自己握着线拐子,倒退着跑。“松手!”他一声喊,我应声松开。那沙燕儿先是一沉,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托住,借着风势,一跃,再一跃,便飘飘摇摇地上了青天。爷爷不慌不忙地放着线,时而轻轻一抖,时而稳稳一拽,空中的燕子便跟着点头、摆尾,活了一般。线轴在他手里“滋滋”地响,那声音又轻快又踏实。我仰着头,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,只觉得心也跟着那风筝飞去了,轻飘飘的,装着整个蓝汪汪的天空。爷爷的声音从风里传来,带着笑意:“瞧,它多自在。”
后来,我离那片田野越来越远,去往更高的楼房,看更炫目的天空。爷爷的电话常来,末尾总要问:“今年春天,还回来放风筝不?”我总是答“忙,下次吧”。那只沙燕儿,被我带进城,终究只能挂在墙上,成了一件安静的装饰。再后来,电话那头,再也没有那样期盼的询问了。
柜顶的沙燕儿静默着,翅羽上蒙着时光的尘。我忽然懂得,那根曾经握在爷爷手中的、看似纤细的棉线,牵住的从来不只是纸鸢。它穿过呼啸的风,牢牢地系着我最轻盈的童年,和我再也回不去的、有他的春天。风还在吹,线轴仿佛还在“滋滋”地轻响,只是握着线拐子的那双手,已经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