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声还没吹响，两边的人已经把绳子绷得像根铁棍。中间那条红布条，一动不动，稳稳当停在中线上，像是给两边都判了死刑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味，混着汗水浸透的运动胶鞋发出的热气，还有场边谁家孩子手里的橘子汽水的甜腥气。这些味道拧在一起，沉甸甸压在操场上方。太阳白花花晒着，塑胶地面浮起一层晃眼的光，人影给热气蒸得扭来扭去。我站在我们队最前头，脚趾头在鞋里死死抠住地面，手心汗出得滑腻腻，只好把麻绳在手掌上又绞紧一圈，粗糙的纤维扎进皮肉里，那点刺痛反而让人清醒。身后，老牛的喘气声像拉风箱，呼哧呼哧喷在我后脖颈上。我不用回头也知道，他一定瞪着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，死死盯着前方，好像单凭眼神就能把那红布条扯过来三寸。
“预备——”裁判的声音拖得长长的，锯子一样锯着所有人的神经。我弓下背，把全身的重量往后坠，感觉到后面十几个人也齐刷刷压低了重心，像一片忽然被风吹倒的麦子。那一刻，世界静得可怕。风声、远处的车声、场外的喧哗，全没了。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在太阳穴上撞鼓，咚咚，咚咚，撞得脑仁疼。我看见对面那个总和我们争年级第一的班长，他的脸绷得像块青石板，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。那条红布条，还悬在那儿，公正得可恨。
“哔——！”
尖利的哨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，猛地捅破了这层紧绷的寂静。几乎在声音到达耳朵的一股巨大的、蛮横的力道从绳子上传来，拽着我的上半身猛地向前一倾。脚底下的地面好像活了，要往前跑。喉咙里“嗬”地冲出一声低吼，不是我自己想喊，是那股从肚子底下顶上来的劲，它自己找的出口。“压住！压住！”队尾有人嘶声喊，声音劈了叉。我两腿蹬地，膝盖弯成铁铸的弓，脚后跟拼命抵住地面，感觉小腿肚子上的筋一跳一跳，快要抽起来。绳子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*，那是几十双手在和它较劲。红布条活了！它开始颤颤巍巍，像个喝醉的人，向左歪两步，又向右晃三下，就是不肯爽快走过来。
“一二！嘿咻！一二！嘿咻！”我们自己的口号先乱了起来，几个人喊前两个字，几个人跟后两个字，脚步也跟着乱了。身子又被扯过去一截。不行，不能乱！我脑子里那根弦“啪”地一紧，扯开嗓子，吼出一个又重又浊的“一！”，感觉肺里的空气被这声吼挤得干干净净。几乎就在下一秒，身后，从左到右，响起一声参差不齐但用尽全力的“二！”。脚步在那一瞬间似乎找回了节奏。红布条停住了晃悠，僵在中线偏右一点的地方，不动了。角力，真正的角力这才开始。那不是猛冲猛拉，而是沉下所有的重量、所有的意志，像两座山在互相推挤。胳膊上的酸胀已经成了背景，火烧火燎地疼，汗水流进眼睛，刺得睁不开，我只能眯缝着眼，盯着那模糊的一抹红。耳朵里嗡嗡响，分不清是谁在喊，只有自己喉咙里不断滚出的、野兽一样的“嗬嗬”声。时间被拉得变了形，一秒长得像一年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是几秒，也许是几十秒，我感觉绳子那头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，像大堤裂开第一道细缝。“有了！”我心里炸开一个念头，不知哪里又榨出一股力气，从脚底猛地窜上来，贯通了腰背，传到手臂——“拉啊！”
“轰”的一声，不是真的声音，是感觉。那股一直和我们顶着的、庞大的力量垮了，像一堵墙忽然塌了半边。绳子像条苏醒的巨蟒，猛地向后窜来。我们被自己的力气带得东倒西歪，踉跄着向后倒去，*砸在地上，尘土飞扬。眼前是颠倒的天空和晃动的人腿，还有场边猛然爆发的、能把屋顶掀翻的欢呼声。红布条，早已被拖过了那条象征着胜负的白线，软软地搭在地上，像个疲惫的胜利者。
我瘫在滚烫的地面上，张大嘴喘气，肺叶子像个破风箱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手心*辣地疼，摊开一看，磨掉一层皮，渗着血丝和麻绳的碎屑。老牛躺在我旁边，咧着嘴傻笑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，全是汗渍和泥。没人说话，大家都只顾着喘。阳光还是那么刺眼，晃得人晕。可风声、车声、孩子们的尖叫，还有橘子汽水的味道，一下子全回来了，热热闹闹地涌进耳朵、钻进鼻子。世界从刚才那根紧绷的绳子里释放出来，重新变得广阔、嘈杂，充满真实的烟火气。我把头往后一仰，闭上眼，那片血红的光斑还在眼皮底下跳。嘴角，却不由自主地，扯开了一个和灌铅一样沉的、却怎么也收不住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