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香气能飘过整个山坳。李守山总爱搬个马扎坐在树下,望着远处那片他看了六十年的大山。山是青的,水是绿的,可他知道,这份青绿差一点就成了老黄历里褪色的画。
二十年前可不是这样。山那边开了矿,轰隆隆的机器声把山掏出了窟窿,黄褐色的泥水直接淌进河里。老槐树的叶子蒙着厚厚一层灰,蔫头耷脑的。儿子那时还小,指着泛着怪味的河水问:“爹,书上的‘清澈见底’是骗人的吗?”李守山答不上来,只觉得心里堵得慌。村里年轻人一拨拨往外走,说这地方没指望了。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头,心想:老祖宗留下的青山绿水,难道真要砸在我们这代人手里?
转机来得有点慢,但到底还是来了。先是矿场因为污染太大被关停,接着镇上来了戴眼镜的年轻干部,带着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红头文件。开始大伙儿将信将疑,山封了,矿停了,靠啥吃饭?李守山第一个站出来,领着几个老伙计承包了荒山。种树不容易,石头缝里抠土,一桶水一桶水往山上挑。第一年栽的树苗死了一半,老伴心疼他累得脱了形,劝他算了。他摇摇头:“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。咱亏欠这山太多了,得还债。”
这一还,就是十五年。苗子成了小树,小树连成了林。山重新绿了,野兔子、山鸡也跟着回来了。更没想到的是,城里人开始往山里跑,说这里的空气能“洗肺”。儿子大学毕业后竟也回了村,捣鼓起了民宿和电商,把山里的板栗、蜂蜜卖到了全国各地。游客站在老槐树下拍照,惊叹这山水像画儿一样。儿子对李守山说:“爹,您守住的,还真是座金山。”
去年夏天,省里来了个考察团,带队的老教授拉着李守山的手,指着这片山林说:“您这是给地球交了一份满分的答卷啊。”李守山只是憨厚地笑,他心里想的没那么大。他只是守住了父亲留给他的山,也想着给儿子的儿子,留下一个还能摸鱼捉虾、看见星星的家乡。傍晚的风穿过槐树叶子,沙沙地响,像是山在轻轻说话。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水是甜的,是从那片他亲手养回来的山林里渗出来的泉。这份答卷,山写了,水写了,满坡的树写了,最后都写在了这片土地上,成了子孙后代翻开就能读到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