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记忆是一列夜车,它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发车。没有固定的时刻表,也没有预先通知的站台。你常常在毫无防备的时候,听见它由远及近的汽笛声,那声音闷闷的,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,然后,某个久违的画面、某个淡忘的气味、某个早已不再清晰的脸,就随着“况且况且”的节奏,撞进了你还没熄灯的思绪里。
这列车从不走直线。它偏爱在时间的隧道里绕弯,有时开向一片明媚得刺眼的午后阳光,那是童年的某个暑假,你躺在凉席上,电风扇嗡嗡地转,空气里有西瓜和花露水的味道,一切仿佛永远不会结束。有时又猛地扎进一段幽暗的雨巷,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,你独自走过,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格外清晰,心里装着一些当时觉得比天还大、如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烦恼。你无法控制它驶向何处,也无法命令它在哪一站停靠。你只是被动的乘客,看着窗外的景致飞驰而过,想伸手抓住什么,却只摸到冰凉的玻璃。
车上的乘客,是你,也不是你。你会看见那个因为一颗糖就能开心一整天的自己,也会瞥见那个在人群里沉默着、眼神倔强的少年。他们和你隔着玻璃对望,你对他们微笑或叹息,他们都浑然不觉,只活在自己的那一段轨道上。你甚至能看见一些你以为是别人的记忆碎片——母亲年轻时哼的歌谣,父亲在灯下修理收音机的背影——不知何时,也成了你这趟夜车里的私藏风景。原来,记忆的列车不仅装载你自己,也悄悄承载了你所爱之人的生命片段,你们在不知不觉中,早已共享了同一段轨道。
车厢里的气氛,也随着路段不同而变幻。有时是温暖的橙黄色,像旧照片的调子,连空气都是缓的、软的;有时是清冷的蓝灰色,带着一种疏离的清醒,仿佛能听见回声。有些车厢热闹非凡,充满了旧友的哄笑与喧哗;有些车厢却空无一人,只有你一个人坐在那里,听着车轮与铁轨重复的摩擦声,那声音会逐渐放大,变成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孤独,将你包围。但无论是哪一种,你都下不去。你只能看着,感受着,任由它带你去往下一个未知的隧道或旷野。
最奇特的是,这列夜车没有终点站。或者说,它的终点站与起点站是同一个地方。它不断地循环,不断地重新编排车厢的顺序。你以为早已彻底遗忘的某件事,会在某个毫无关联的下午,被一个相似的气味或光线突然触发,那节你以为已经脱钩的车厢,又稳稳地接了上来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于是你明白,所有的事都没有真正过去,它们只是暂时停靠在某个编组站,等待被下一次的鸣笛唤醒。
如果记忆是一列夜车,那么我们每个人,都是这趟永不停歇的列车上的孤独旅人。我们带着所有过往的悲欢,在生命的黑夜里默默穿行。窗外的景致不断后退,成为新的记忆;而前方的黑暗里,又会有新的灯光亮起,等待成为下一段被收藏的“况且况且”。我们无法停下,也不必停下。因为这夜车本身,就是我们存在的证明,它装载着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全部秘密,在时间无尽的轨道上,朝着更深、更远的夜色,孤独而坚定地,行驶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