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:
昨夜整理旧物,又翻出你为我手织的那件枣红毛衣。毛线已有些发硬,袖口也磨出了毛球,可我还是舍不得丢——就像舍不得你藏在每一针脚里的唠叨与温度。
你总说我是个“锯嘴葫芦”,心里话都沤烂了也不肯吐半句。其实不是的。那些年我摔了跤总闷头爬起来,不是逞强,是怕一抬头看见你心疼的眼神,自己会先掉泪。初中住校第一周,你在枕头下塞了五颗洗好的红枣,我躲在被窝里捏着枣核,咬紧了嘴唇才没哭出声。这些细微的疼与暖,在我心里涨成了潮,却始终没能淌成一句:“妈,我都懂。”
你一辈子活得像棵老槐树,根扎在灶台、田埂和儿女的鞋底上。父亲走得早,你便把自己劈成两半——一半当妈,一半当爹。记得那年我中考失利,蹲在河堤边不肯回家。你举着手电筒找来,第一句话竟是:“饿不饿?锅里焐着红薯。”没有训斥,没有叹息,只是用粗糙的手拍掉我裤腿上的泥。那一刻,你手心的茧子刮过布料的声音,比任何道理都更让我懂得:日子再难,地底总埋着甜。
这些年,你越发瘦小了。像一只被岁月抽干水分的梨,皱缩在藤椅里织补旧袜。劝你歇歇,你却说:“手闲着,心就空。”其实我知道,你是把对儿孙的牵挂都织进了这些绵绵密密的线里。上次离家时,你突然往我包里塞了罐腌青梅,嘀咕着:“你小时候晕车,含一颗就好。”车开出去很远,透过后视镜,我还看见你扶着门框的身影,小成一点墨渍,慢慢洇进暮色里。
母亲,有些话当着你面总说不出口。如今写在纸上,倒也像小时候你教我写字,一笔一画都郑重——谢谢你那些说不出口的辛苦,谢谢你用佝偻的脊背为我丈量出广阔的人生。你常羡慕邻家阿姨游山玩水,可你知道吗?你让这个家成为我永远回得去的故乡,这本身就是最辽阔的风景。
又到槐花开的时节了。老屋后那棵树今年该白茫茫一片了吧?等忙完这阵,我回家帮你蒸槐花饭。这次不用你动手,我来和面,你只管坐在竹椅上指挥——就像小时候,你教我怎么把花瓣拌进米粒,让平凡的日子也渗出香气。
勿念,珍重。
儿/女 谨上
二零二四年六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