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上山的路,我好久没走过了。石阶缝里钻出的野草,还是枯黄的样子,带着去年的记忆。风贴着山坡吹过来,软软的,凉凉的,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儿,还有不远处烧纸钱留下的、有些呛人的烟火气。这就是清明的味道,一种混杂的、让人鼻尖发酸的气息。
爷爷的坟在半山腰一片小小的开阔地上。四周的松树长高了不少,黑郁郁的。我们放下篮子,取出几样简单的祭品:一只白切鸡,几个苹果,一壶米酒。父亲用镰刀仔细清理坟头新冒出来的几丛荆棘,动作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然后他点香,分给我们每人三支。我们一排站好,对着那块冰凉的石碑鞠躬。
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笔直地,很静。我盯着那烟看,忽然想起爷爷在老屋天井里抽水烟的情景。也是这样的午后,阳光透过瓦檐斜斜地照进来,他坐在竹椅上,“咕噜咕噜”地吸着,烟锅里亮起一点红红的火光。我蹲在旁边看,他有时会故意吐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烟圈,颤巍巍地朝我飘来,我便用手去戳破它,爷孙俩就一起笑。那时的味,是暖的,是香的,带着他衣服上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思绪被几声轻微的“毕剥”声拉了回来。母亲蹲在地上,把一沓沓的黄纸投进火里。火苗起初是蓝色的,舔着纸边,然后“呼”一下变成温暖的橙黄,将纸蜷缩、吞没,变成带着火星的灰烬,片片飞起。我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,像一群黑色的蝴蝶。它们要飞到哪里去呢?也许,是飞到那些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。
我记得有一年清明,雨下得特别大。我大概七八岁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大人后面,泥巴糊满了雨鞋。爷爷那时还健朗,走在最前面,用竹竿探着路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指着路边一丛细雨中微微颤动的紫色野花说:“看,这是清明花。它们一开,春天才算真的来了。”那时的雨声、爷爷的话、那抹怯生生的紫色,都像被这场山火重新熨烫过,变得清晰而温热。
下山的时候,天色向晚了。山脚下的村落里,次第亮起了灯。回头望去,那片山坡已经隐在暮色里,只有零星的几点火光,还隐约可见,明明灭灭,像是大地的呼吸。原来,清明不是一个关于死亡的、灰暗的句号。它是生者与逝者一年一度的重逢日。在这一天,我们带着各自生活的尘土与碎屑来到这里,用最古老的方式——清扫、祭拜、凝视一缕青烟——完成一场安静的对话。那些被时间蒙上灰尘的日子,在火光的映照下,重新变得鲜活;那些以为早已模糊的面孔,在缭绕的里,又清晰地对我们微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