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目要求写“习惯”，我写的题目是《习惯性拉闸》。第一句就是：当我看到这个题目，我习惯性想把试卷撕了。
这能怪我吗？从小到大，我的“习惯”都是被规定好的。六点起床是习惯，背课文是习惯，错题本写三遍是习惯，甚至吃饭先喝汤都是我妈嘴里的好习惯。我的脑子好像一个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机器，出厂设置全是别人输的代码。所以考场上，看到“习惯”俩字，我身体里那个被设置好的程序“啪”一下就启动了——烦躁，抗拒，想掀桌子。我把这种生理性反应如实写下来，这叫真诚。
接着我写，我们最大的习惯，可能就是习惯从。老师划重点，我们习惯性标记；标准答案说是A，我们绝不敢选B。就像我家楼下那个声控灯，你非得“咳”一声它才亮，沉默就走不过去那条漆黑的楼道。我们在考场上，不就是一群在黑暗楼道里争先恐后咳嗽的人吗？谁咳得响亮，咳得标准，谁就能获得一片光明的前途。但我那天就是不想咳嗽了，我就想试试闭着嘴摸黑走过去，会不会撞到不一样的风景，比如发现其实楼梯拐角处一直有个总开关。
然后我描述了我幻想中的“拉闸”场景：如果整个考场的电闸突然被我拉了，会怎样？监考老师会惊慌，学霸的笔会停下，那个一直抖腿的同学可能终于不抖了。在一片黑暗和骚动里，没有试卷，没有分数，没有“习惯”的规训。我们可能会开始聊天，聊聊昨晚的球赛，或者纯粹骂一句这破电闸。那几分钟的黑暗，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，没有程序设定的自由时间。虽然电闸总会合上，光明重现，一切照旧，但至少那几分钟的黑暗，是我“习惯性”人生里一次意料之外的故障，一次我自己发出的杂波。
我甚至还用上了物理课学的知识。我说，电流太稳定，电器就会按部就班地工作；人生太稳定，思想就会按部就班地死亡。偶尔的“拉闸”，短路，跳闸，才是对系统健康的自检和应激保护。一次零分，可能就是一次思想电路里必要的保险丝熔断，它警告你：此路电流过大，模式接近危险。
最后一段我写：我知道这篇作文的结局。它会像一次失败的拉闸行动，闸刀刚碰到，就被更大的力量推了回去。然后我得到一个大大的、红色的、非常稳定的零蛋。这个零蛋，就是我这次“习惯性反抗”习惯所得到的、最符合习惯的结局。你看，连“失败”，都这么让人习惯。
卷子交上去的时候，我旁边的学霸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像看一个自爆的傻子。成绩出来，作文果然零分。但这个零分不知道怎么被拍了照，传到了网上。有人说我哗众取宠，找死；有人说我写了他们不敢写的东西，是勇士；语文老师拍着桌子说我彻底跑题，价值观有问题；可也有个不起眼的实习老师在办公室小声说，那篇作文里，有点快要被我们遗忘的、属于年轻人的烫手的东西。
就这么吵起来了，挺无聊的。我关了手机，习惯性地拿出下一套模拟卷。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，真熟悉，真习惯。窗外天色暗了下来，楼下那条声控灯的楼道，又该此起彼伏地响起咳嗽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