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架老秋千，铁链早已锈出了暗红的花纹，木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。它静静悬在那儿，像一道被按了暂停符的弧线，等着谁来续写下一段飞翔。
记忆里，推秋千的多半是爷爷。他的手掌厚实，轻轻一送，力道却恰到好处。最初的弧度总是小心翼翼，带着试探的摇晃。等风开始在耳畔有了声音，胆子便大起来。“爷爷，再高一点！”我嚷着。于是，那双手便加了把劲，秋千猛地向上跃起。那一刻，心仿佛倏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，紧接着，是扑面而来的、无比畅快的风。地面远了，屋檐近了，感觉自己像一只笨拙却勇敢的雏鸟，正扑棱着翅膀，想要触碰头顶那方被槐树枝丫切割成碎片的蓝天。
最高点总是转瞬即逝，带着一丝令人贪恋的眩晕。紧接着，便是向后坠去，世界在眼前颠倒、回旋。后背仿佛能感受到爷爷慈祥而稳重的目光，那目光像无形的网，兜住了所有关于坠落的恐慌。于是，尽情地后仰，把自己交给风和那道笃定的弧线。前前后后，起起落落，风声、笑声、还有铁链与挂钩摩擦发出的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，是童年最不知疲倦的歌谣。
有时也自己荡。用脚尖使劲点地，身子随着节奏前倾后仰，一点点地积蓄力量。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，无人相助的飞翔，需要自己把握每一次发力与屈伸的时机。当终于靠自己的力量荡到高处，那份喜悦里，便多了些隐秘的、成长的骄傲。秋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，仿佛成了我与天空之间，独自签署的一份快乐契约。
后来，离了家，秋千便渐渐成了背景。偶尔回来，看见它孤零零的样子，也会坐上去，轻轻晃两下。铁链的“吱呀”声依旧，却再也荡不出从前的高度。不是力气小了，是心境变了。那份简单到只需一阵风、一股推力就能填满的欢欣，已经留在了当年的风里。
如今，那架老秋千还在。它划过的千万道弧线，仿佛都叠在了同一片空气中。每一道弧里，都藏着一小段被抛起的光阴，藏着一个孩子最接近飞翔的瞬间。风起时，我仿佛还能听见，那清脆的笑声，正沿着光滑的弧线，一路滑向记忆深处，不曾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