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着，这闽地的山川是有声音的。这声音不在风涛，不在林籁，而在那绵延千载、一笔一划刻进水土的墨痕里。一管羊毫，饱蘸了榕城的烟雨、鼓浪的潮音、土楼的月光，落在纸上，便成了八闽大地上最深沉的回响。
这墨痕，起笔于衣冠南渡的烟尘里。当北方的铁骑踏碎山河，一群士人扶老携幼，翻越了武夷的险隘。他们带来的，不只是族谱与农具，更有腰间紧紧系着的笔筒与几卷残破的经文。那一路的踉跄，将中原的平仄跌入了闽江的激流。于是，在晋江的岸边，在九龙江的渡口，琅琅的诵读声第一次压过了海浪。那些墨迹是种子的壳，坚硬地包裹着文明的核，在陌生的红壤里，拼尽全力地扎下了第一条根须。你看闽南的屋脊，那高昂的燕尾脊，多像一管提腕欲书的笔锋，它要书写的，是一个族群在沧海之隅重立精神的宣言。
这墨痕，在漫漫海路上晕染开来。泉州港的桅杆如林，蕃商云集，带来了远方的奇物与信仰。但最让我心动的，不是码头的银币，而是清净寺旁，那一方小小的书院里透出的灯光。海风咸涩，却吹不散案头墨香。那些出海的子弟，行囊里除却妈祖的香火，也总少不了一册手抄的《论语》或《指南录》。墨痕随着帆影漂洋过海，在槟榔屿，在吕宋岛，在每一个有闽音响起的地方，悄然生根。它成了游子辨认故乡的胎记，成了他们与故土之间，一条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脐带。那墨，是混着海水与泪水的，写出来，字字都带着咸涩的挂念与开拓的决绝。
这墨痕，更深深勒进闽人的骨血里。武夷的丹山碧水，养出了朱子沉雄宏阔的格物之思；鼓山的摩崖石刻，满是林则徐、严复等人雷霆万钧的肝胆文章。他们的笔，是剑，劈开蒙昧；是烛，照亮前路。然而八闽的笔墨，不止于庙堂的奏对与书斋的玄思。它也在土楼方寸的天井下，在惠安女簪花的鬓边，在漳州木偶戏艺人灵动的手指间。阿嬷用毛笔在红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子孙的乳名，那份郑重，与学士著史何异？乡间戏台上，演员额上面具的彩绘，又何尝不是一种流淌的、鲜活的墨韵？这墨痕，从高士的案头，流到了灶台的食谱里，流到了孩童的童谣里，流成了生活本身的味道与节奏。
如今，我坐在考场上，手中这杆笔，似乎也重了几分。我知道，我笔尖流出的，不只是个人的思绪，更是那千年墨痕在我血脉中的一次震颤。我写的每一个字，都将加入这山海间的宏大回响。这声音，是渡口离歌的余韵，是海浪拍岸的絮语，是书院晨读的清音，是阿公泡茶时讲述的古早话。笔落山海，墨染春秋。我愿以我辈之新墨，续写那未曾断绝的章回，让八闽的回响，穿过岁月的层峦，在未来，激起更加清越而绵长的声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