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家里的灯就早早亮了起来。母亲把客厅、阳台、甚至楼梯间的灯泡都换成了新的,说“亮亮堂堂,照得远,人才回得来”。我知道,她在等哥哥。哥哥在海外工作,因为疫情,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回家过年。电话里总说“明年一定”,可“明年”拖了一年又一年。今年的承诺变得格外慎重,机票改签了两次,终于在除夕前一天真正落地。
往年的等候,是电话两头互相安慰的“没关系”;今年的等候,却有了确切的终点,成了分秒的倒数。父亲沉默地擦拭着那对尘封多年的旧灯笼,那是哥哥小时候和他一起糊的。他不说话,只是用沾湿的布,一遍遍抹过竹篾的骨架,仿佛要把流逝的时光也擦亮。厨房里,炖肉的香气提前三天就开始弥漫,母亲严格按照哥哥小时候最爱的口味备料,她说:“怕他忘了家里的味道,得让他一进门,鼻子就先认了门。”
真正的团聚,发生在除夕夜暮色四合之时。当门锁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,当那个拖着行李箱、带着一身寒气的高大身影真的出现在玄关橘黄的光晕里时,屋子里那股积蓄已久的等候,瞬间融化了。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欢呼,母亲只是快步上前,接过他手里的行李,手有些抖;父亲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,咳了一声,说了句“回来就好”;哥哥的眼镜片上迅速蒙了一层白雾,他摘下眼镜,用力眨了眨眼。那一刻,所有的言语都嫌多余,只有屋子里每一盏灯,都仿佛更亮了一些,暖暖地照着一家人略显生疏又急切靠拢的身影。
年夜饭桌上,旧灯笼在阳台随风轻轻转着,映着窗上的福字。哥哥说起隔离时的琐事,说起异国他乡冷清的春节,说起终于吃上这一口炖肉的感慨。父亲给他夹菜,母亲不停地问“还够不够咸”。往年的年味,或许是鞭炮、新衣、红包的热闹;而这一年的年味,却深深地浸在这重新点亮的灯火里,浸在那份从渺茫变得实在的等候里。它不再是日历上一个循环的节日,而是一次失而复得的抵达。原来,年味最浓的酿料,从来不是喧嚣,是跨越山海与时间的等候,最终在灯火可亲处,落地生根,变成一句平淡而滚烫的: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