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人王质上山砍柴，观仙人对弈，一局未终，斧柄已朽。待他归家，门外孩童尽是不相识的面孔，一问方知人间已过百年。乡亲们把他当作远道而来的陌生客，围着他问长问短，却无人识得这位曾经的邻人。王质立在熟悉的村口，恍然明白，自己成了故乡的过客。
原来，“到乡翻似烂柯人”之前，是那“怀旧空吟闻笛赋”。刘禹锡被贬二十三年后归京，途经扬州，与白居易相逢。酒宴间，乐天赠诗叹其命途多蹇，他便以此句回赠。闻笛赋，指向秀途经嵇康旧居，闻邻人笛声悲怆，作《思旧赋》追念亡友。刘禹锡借此典故，说怀念故友也只能空吟诗赋，因为他们多已不在或离散。而王质的传说，则成了他此刻处境的隐喻：我就像那砍柴归来的樵夫，山河依旧，人事全非，恍如隔世。
这“烂柯人”的意象，戳中了所有久别归乡者的心事。你记忆中热闹的巷子变得冷清，儿时攀爬的老树已被砍伐，旧友四散，父母鬓白。时间在山中、在异乡仿佛被偷走，你揣着旧日的记忆回来，却发现故乡自有它的行进节奏，早已将你甩下。你成了需要重新辨认道路的客人，需要小心探问的陌生人。那盘未下完的棋，就是被突然中断的过往生活；那把烂掉的斧头，便是与故土之间锈蚀的联系。
刘禹锡写此诗时心怀激荡，但意不止于悲。他与白居易共饮，后句便是“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”。他有惆怅，更有不甘沉沦的倔强。而归乡的“烂柯人”，在最初的惊惶与失落之后，也总要定下心神，试着去认识这个新的故乡，寻找自己在这片熟悉又陌生土地上的新位置。时间洪流不可逆，斧柄虽烂，樵夫仍在；故人虽稀，归客终要落地生根。这其中的苍凉与坚韧，便是“到乡翻似烂柯人”道不尽的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