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到农历五月,那股熟悉的香味就飘起来了。是粽叶的清,糯米的软,还有蜜枣的甜,混在一起,从家家户户的锅里钻出来,钻进鼻子里,也钻进了心里头。对我而言,这香味就是童年的开关,一闻到,那些热乎乎、闹哄哄的端午画面就全活过来了。
那时候的端午,在小小的我眼里,是个“劳动节”。节前几天,家里就忙开了。奶奶会买来一大捆深绿色的、带着水珠的箬叶,泡在大铝盆里。妈妈则把雪白的糯米淘洗干净,也用水泡着,旁边小碗里,分门别类地码着红亮的蜜枣、油润的腊肉,还有金黄的咸蛋黄。我最爱凑在边上看大人们包粽子。看奶奶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灵巧的手,拈起两片粽叶,轻轻一卷,就变成一个小小的“漏斗”,一勺糯米、一颗蜜枣、再一勺糯米填进去,然后用细长的棉线左缠右绕,一个胖嘟嘟、有棱有角的“绿娃娃”就变出来了。我也想学,可手里的粽叶总是不听话,不是漏米就是包得歪七扭八,惹得大家哈哈大笑。我缠的棉线总是最紧的,我总觉得,缠得越紧,粽子就越香。
粽子下锅后,才是最“煎熬”的时刻。那口大锅坐在煤炉上,“咕嘟咕嘟”地唱着歌,水汽混着粽香,把整个厨房都熏得雾蒙蒙、香喷喷的。我和弟弟像两只小馋猫,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,隔一会儿就问:“好了吗?熟了吗?”爷爷总会笑眯眯地说:“急什么,慢火煮透才好吃。”那等待的时光,被香味拉得格外长,也格外让人心痒。
好不容易等到起锅,剥开深绿的粽叶,那股热气“呼”地一下扑到脸上。糯米已经变成了温润的淡黄,紧紧抱着中间那颗琥珀似的蜜枣。咬上一口,糯米的绵软、蜜枣的甜润、还有粽叶那股说不出的清香,一下子全在嘴里化开。我总喜欢先把枣找出来吃掉,再慢慢品尝每一粒浸透了甜香的糯米。爸爸喜欢吃咸肉粽,妈妈爱蘸白糖,一家人围坐,说说笑笑,比粽子更甜的,是那种团圆的热闹劲儿。
除了吃,端午节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——挂艾草。爷爷会在端午那天天蒙蒙亮时,就去市场买回一大把带着露水的艾草和菖蒲,用红绳子绑好,高高地挂在门楣上。那股草药的清苦味道,和粽香混在一起,成了端午节独特的“背景气味”。爷爷说,这是为了驱邪避疫,保佑一家人平安健康。小小的我虽然不懂,但仰头看着那束绿油油的植物在门边摇曳,心里就觉得特别安稳,好像真的有一道绿色的、香喷喷的屏障,把不好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。
如今,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粽子,花样也越来越多。可不知怎的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大概少的,就是那份全家总动员、热热闹闹准备的过程,那份守在炉边、伸长脖子等待的期盼,还有那份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捞出来的、第一时间的满足吧。
那缕从童年飘来的粽香,它捆着的,不只是糯米和枣,更是家的味道,是亲人的牵挂,是一去不回的、慢悠悠的旧时光。每年端午,当熟悉的香气再次飘起,我就知道,我又可以循着这味道,回到那个被爱包裹得紧紧的小小童年里,再做一回那个满心欢喜等待粽子熟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