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石阶，是让山泉养活的。
这话一点儿也不假。那泉，打后山的岩缝里渗出来，没个正经的源头，也寻不见确切的尽头，就那么散散漫漫地，顺着山势下来了。到了屋后，它也不急着走，仿佛认得路似的，分作几缕，各自寻了石阶的缝隙，便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。
石阶是青黑色的，年月久了，生出些墨绿的苔，茸茸的，软软的。泉水漫过时，那苔便活了，亮汪汪的，像浸饱了油的绿绸子。水是极清的，清到你以为它不存在，只有那凉意，丝丝地透过石面，沁到你的脚底心里去。可你若蹲下身细看，便能看见那水在极薄的一层里流淌，映着天光云影，也映着石上斑驳的纹路。它没有声响，或者说，那声响全被石阶和苔藓吸了去，化作了更深的静。你只能看见光在那水膜上微微地颤，像谁在轻轻呵着气。
这水绕阶而流，是没有章法的。这一股，顺着那条浅浅的沟壑，蜿蜒着去了东边的墙角；那一线，则钻进石缝，不见了踪影，过一会儿，却又从下一级台阶的边沿，悄悄探出头来，亮晶晶的一滴，悬着，久久不落。它们把石阶的每一道皱纹都填满了，把每一处凹凸都走遍了。于是，整段石阶便成了一块巨大的、温润的砚台，山泉是那永远研不尽的墨，日夜晕染着这青黑的底色。
石阶因这水，便有了呼吸。夏日里，它吐着凉气，人踩上去，那股子清凉便从脚掌心直通到头顶，所有的燥热都平息了。到了冬天，这水也不结冰，只是流得更缓，更沉，像一条透明的脉，在石阶的肌肤下静静地搏动。它滋养的又何止是石阶呢？阶旁那丛野薄荷，长得格外泼辣，绿得发乌，香气也浓烈，掐一片叶子，那清凉的劲儿直冲鼻子，想来也是得了这山泉的精魂。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小草，从阶缝里挣出来，水灵灵的，叶尖上总挑着一星半点颤巍巍的水珠，太阳一照，便散出七色的光。
这景象，是看不厌的。它不像瀑布，有着雷霆万钧的声势，要你去惊叹；也不像深潭，含着幽邃莫测的秘密，要你去揣想。它就是那么散漫着，绕流着，不为什么，只是自自然然地，与这石阶、这老屋、这山野长在了一处。它是这寂静山居里最平和的一段节奏，是光阴本身流淌的模样。你看着它，心里那些绷着的、拧着的结，仿佛也都被这滑滑的、凉凉的水流，慢慢地、无声地润开了，带走了。什么也不必想，只觉得安稳，觉得这石阶、这山泉、这环绕的绿意，便是天地间最妥帖的所在了。
日子久了，我甚至觉得，不是山泉在绕着石阶流，倒是这石阶，这老屋，这整座山，都在随着这散漫的泉流，缓缓地、静静地，向着岁月深处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