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门被推开时，那股熟悉的粉笔灰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桌面右上角有道深深的刻痕，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“到此一游”。新学期名单贴在讲台上，墨印还是新的。周围都是陌生的脸，有人低头翻书，有人戴着耳机，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窗外的香樟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，叶子绿得发亮，蝉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同一个调子。
*比记忆里更刺耳了些。新来的班主任说话很快，像在追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课表排得密不透风，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上学期的期末卷子，那些题目看着有些眼熟，可解法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我翻开学费收据背面，无意识地画着不规则的几何图形。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，整节课都在记笔记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细又急。我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，坐在这个位置的是个总爱在课本上画小人的家伙，后来他转学去了南方。
教材是新的，塑料封膜还没撕干净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我试着把名字写在扉页上，钢笔却有些不出水，洇开一小片蓝色的雾。物理书的第一个章节讲的是加速度，定义是速度变化量与发生这一变化所用时间的比值。时间这个词跳进眼睛里，让人心里咯噔一下。暑假最后几天好像被按了快进键，而此刻，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，时间又恢复了它原本那种黏稠缓慢的质地。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级的朗读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潮水一阵一阵涌过来。
食堂的队排得老长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响混着各种说话声，嗡嗡地填满了整个空间。我端着盘子找座位时，看见几个高二的学长学姐坐在角落里边吃边笑，其中一个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，发绳是亮黄色的，格外显眼。那大概就是一年后的我们吧——稍微褪去了一点新生的局促，但离高三那种沉重的气氛还有一段距离。番茄炒蛋太咸，米饭有点硬，可我几乎尝不出味道，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。坐在对面的人我不认识，我们各自低着头，像两个互不干涉的星球。
最安静的是晚自习。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，偶尔有人咳嗽，有人起身去接水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。我盯着练习册上的函数题，字母和数字在眼前慢慢模糊、游移。忽然想起暑假某个午后，我躺在凉席上看云，觉得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。此刻那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同桌轻轻推过来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借一下涂改液。”我把东西递过去，我们的指尖没有碰到。
放学时起了点风。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拉链声，书本合上的声音，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走出教学楼，路灯已经亮了，昏黄的光圈里飞着细小的虫蠓。值日生正在黑板上擦掉今天的课表，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在灯光里像一场微型的大雪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，窗户黑漆漆的，像一个方正的、沉默的洞穴。
这一周过得很快，也过得很慢。三百个散碎的想法，像沙滩上的脚印，被每天的潮水冲刷一遍，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。新的课程表，新的座位，新的老师说话的口头禅，都在慢慢变得具体。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还在，但脚底已经隐约触到了实地。明天是周一，又要响起那个刺耳的*。我把书包往上提了提，走进初秋微凉的夜色里。香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，斜斜地印在地上，像一条条指向远处的、寂静的箭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