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窗台时,我推开了半日的空闲。没有计划,没有方向,只带了一双闲散的眼,一颗松弛的心,信步走入这寻常巷陌、市井烟火里去。
巷口的老槐树下,几位老人正对弈。楚河汉界,硝烟无声,只听得棋子“啪”地一声落在木盘上,清脆而笃定。一位老者沉吟半晌,举棋不定;另一位眯着眼,摇着蒲扇,嘴角有一丝看不分明的笑意。那棋局里的乾坤,是他们半日时光的江湖。我驻足片刻,未解其招,却读懂了他们眉宇间那专注如孩童的光亮——那是时间磨蚀后,反而愈发清澈的趣味。
转过街角,是个小小的菜市。水灵灵的蔬菜还带着泥土的湿润,活鱼在塑料盆里猛地一甩尾,溅起一片晶亮的水珠。摊主与主妇们讨价还价,声音高昂而鲜活,像一出没有剧本的生活剧。一位母亲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,孩子努力去抓摊上红彤彤的番茄,抓了满手湿漉漉的满足。那鲜亮的红,映在孩子澄澈的眸子里,便是他此刻全部的“万象”。这喧嚷的、蓬蓬勃勃的生命力,何尝不是天地间最磅礴的意趣?
寻了一处临河的茶棚坐下。一壶清茶,水汽袅袅。对岸有工人在修缮老屋,瓦刀敲击着砖石,那声音单调却沉稳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在与这流淌的河水应和。河水不急不徐,载着几片落叶、几点光斑,向下游去。偶有白鹭掠过水面,倏忽而起,留下一圈荡开的涟漪。我什么也没想,只是看着。看光影在水面挪移,看云朵在天上重组。这半日的“闲”,此刻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容器,将这流动的光影、声响、气息,都静静地盛了进来。平日里那些挤占心房的琐碎,竟被这无所事事的凝视,一点点稀释、化开。
忽而记起古人说的“万物静观皆自得”。这“自得”,并非悟得了什么深奥哲理,而是让物回归为物,让看见回归为看见。那棋局的凝滞与爆发,市声的喧腾与生动,河水的流逝与光影的徘徊,各自成章,又彼此交融。它们不以我的存在而改变,却因我此刻的“闲”而向我全然敞开。这半日之闲,像一道窄门,我侧身进去,却惊见一个无比宽阔的世界。原来,“万象”并非远在天边的奇景,它就藏在卖菜阿婆爽利的吆喝里,藏在茶汤由烫转温的滋味里,藏在老者落下那决定性一子时颤抖的手纹里。
日头渐渐西斜,将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起身往回走,心里是满的,却又空明如洗。半日闲情,偷来的光阴,却仿佛比一整个庸碌的昨日还要丰盈、漫长。它没有告诉我什么大道理,只是让我重新确认:生活本身,在每一个不被“意义”追赶的缝隙里,都蓬勃着它自身完整而深邃的意境。日之意趣,本就无穷,只欠半日闲心去映照,去收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