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厨房里雾气缭绕。外婆把一大盆拌好的馅料端上桌,鲜肉和韭菜的香气混着面粉的味道扑过来。“今年你来包。”她笑着把擀面杖递给我。我捏着那根光滑的木棍,手心有点出汗。团圆饭的饺子,向来是外婆和妈妈的专利,我从来只负责吃。
妈妈先做示范。她揪下一小块面团,手掌一压,擀面杖就转着圈跑起来。那面皮听话极了,乖乖变成圆圆的一片,中间厚边上薄。她舀一勺馅放在皮中央,手指像燕子点水,一捏一合,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了,褶子匀称得像梳子梳过。我学着她的样子揪面团,结果不是太大就是太小。擀皮更是灾难,擀出来的面皮奇形怪状,不是破洞就是厚薄不均。外婆接过我的“残次品”,手指轻轻一拢,边缘多余的就被揪下来。“不碍事,”她说,“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。”
最难的关卡是捏合。我放好馅,笨拙地对折面皮,可怎么都捏不紧。用力一挤,馅从旁边冒了出来;轻轻一捏,饺子又张着嘴。妈妈放下手里的活,站到我身后,握住我的手指。“来,左手托着,右手食指把这边推进去,拇指压住——对,这样折出褶子。”她的手指温暖干燥,带着常年揉面的劲儿。我跟着她的力道,一点一点往前推,面皮在指尖粘合,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褶子。虽然丑,但总算封住了口。
那个饺子软塌塌地躺在案板上,像只打瞌睡的虫子。我有点不好意思,外婆却拿起来端详:“看,这是你包的,待会儿自己认准了吃。”她把它放在整齐的饺子队列末尾,那个歪斜的样子格外显眼。我继续和手里的面皮较劲,第二个比第一个挺括了些,第三个居然有了三个褶子。面粉沾满了我的袖口和围裙,鼻尖大概也蹭上了白点。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擀面杖滚动的轻响,和饺子放在木板上那一声轻微的“嗒”。
水开了,白汽轰地冲上来。饺子们被赶下锅,在滚水里沉沉浮浮。我的那几个“特殊分子”混在里面,居然没有散开。等它们胖乎乎地浮起来,被捞进白瓷盘里,热气一下子模糊了眼镜片。我夹起自己包的那个丑饺子,吹了吹,小心咬开。面皮有点厚,但嚼着很劲道;馅的味道居然调得正好,汁水烫了舌头。外婆问我:“自己包的,香不香?”我使劲点头,嘴里满满的说不出来。
那一刻忽然懂了,团圆饭的味道,不止在馅料里,更在指尖捏合的力道里。那一下一下笨拙的折叠,把面粉、清水和耐心揉在一起,把期待和温度包了进去。以后每年的饺子,我大概都能包得比今年好,但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歪歪扭扭的初体验——它让我摸到了“家”这个字,具体而微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