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学时笨拙，总觉手脚不听使唤，心悬在半空。像幼童执笔，横竖难平；似生手弄琴，弦音杂乱。每个动作都得拆解掂量，小心翼翼，唯恐一步踏错全盘皆乱。这般阶段，技艺是压在肩头的重担，生硬又磨人。
日子久了，重复千万遍，忽然某刻一切都变了分量。手中工具仿佛生了灵性，随心意流转；脚下道路化成血脉，自然贯通。不必再费力思索下一步，举动皆顺着势走，如水流淌过溪石，不见凿痕。这便是驾轻就熟了——不是技艺纯熟那般简单，更是人与事之间隔膜尽消，物我两忘。木匠抚过木纹便知何处下刨，农人望一眼云色就晓风雨时辰，书法家挥毫时笔墨与呼吸共起伏。技艺融进了骨血里，成了身体的本能。
得心应手，则更进一层。心念才动，手中已成就。庖丁解牛时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”，轮扁斫轮时“得之于手而应于心”，皆为此境。这时，技艺不再是外在的工具，反成了表达心性的通道。画家挥洒的不再是颜料，是胸中丘壑；乐师弹奏的不再是音符，是心头悲欢。匠心与物性相通，规矩与创造合一，所作所为皆透着一股从容气度，仿佛天地本就该这般安排。
这般境界，靠的不仅是光阴磨炼，更是心神灌注。需耐得住初始的滞涩，扛得过中途的倦怠，方能等来那豁然开朗的瞬间。待到驾轻就熟、得心应手之时，人、器、道三者浑然一体，所做之事便有了生命。这或许便是凡人所能触及的、最踏实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