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片枫叶，在枝头悬挂了整整一个春夏。当第一阵带着凉意的风从北方来，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过林梢时，我便知道，我的时辰到了。那种松脱，并非撕裂的痛楚，而是一种熟透了的、自然而然的告别，像果实离开枝头，像夕阳沉入山峦。
我飘落的姿态很慢。我看见自己的兄弟姐妹，有的被风卷着急速打旋，像金色的陀螺；有的笔直下坠，带着决绝。而我选择了最舒缓的方式——摇摆着，画着不规则的弧线，仿佛要把这最后的飞行，延展成一阕悠长的歌。我掠过那个每日清晨来树下朗读的少年的肩头，他正念到“榈庭多落叶，慨然知已秋”；我拂过筑巢的鸟雀新生的翎羽，它们叽喳着讨论南迁的路线。我看见树根处，蚂蚁们正忙碌地搬运过冬的食粮，一只甲虫在我曾遮蔽过的树皮裂缝里，做了安家的梦。
这趟旅程里，我最深的记忆，是躺在泥土上的那个午后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，变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，暖融融地敷在我身上。不再是夏日那种灼热的、令人无处可逃的照耀，而是一种温存的、抚慰的烘干。我能感到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，被这慈祥的光线慢慢抽离，叶脉变得更为清晰、硬朗。一只松鼠跳过，蓬松的尾巴扫过我的边缘，带起一阵小小的、好闻的尘土气息。我就这么静静地躺着，听泥土深处传来蚯蚓翻身的沉闷声响，听更远处，农人收获后空旷田野里的回音。
原来，跌落并非终结。我不再是树冠绿色冠冕的一部分，却成了大地斑斓毯子上的一枚图案。雨水会浸软我，霜雪会覆盖我，我将渐渐沉入黑暗温润的泥土，变得柔软，破碎，最终与那些我曾在高空中遥望的根系融为一体。那时，我会以另一种形态，触摸到我曾依附的枝干。我想，这就是我的“私语”，一种无需声音，却在循环中震颤不息的语言。我来自树，最终回去滋养树。我的飘零，不是凋零的句号，而是一个归家的、长长的破折号。
风又起了，我随几片后来的叶子，轻轻翻了个身。这个秋天，还很深，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