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还没响透，走廊里的脚步就先乱起来了。砰一声推开教室门，风抢先涌进来，捎带着一股子潮润的、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。不用抬头，光闻这味儿，就知道外头定是另一个天地了。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极薄的、带着暖意的水汽，拿手指头一抹，便是一小道亮晶晶的、看往春天的透明缺口。
操场边上的几株老槐树，一冬的沉默像是被这气息泡软了，枝桠的梢头，不知何时已顶出些茸茸的、鹅黄的芽苞，远看像笼着一层极淡的、会呼吸的绿烟。阳光斜斜地铺过来，不再是冬日里那种苍白的、有气无力的样子，而是亮堂堂、金灿灿的，带着分量，透过新叶稀疏的缝隙，在柏油路面上洒下些明明灭灭、晃动着的光斑。穿着蓝白校服的影子，就从这些光斑上跳着、踩着过去，留下一串清凌凌的笑，很快又被风送来的隐约读书声盖住了些。
最热闹的要数教学楼后头那片小花园。角落里，一株野樱花开得不管不顾，粉白的瓣儿叠着堆着，挤挤挨挨，远望过去，仿佛一片停驻的、温柔的云霭。风一过，便有花瓣簌簌地往下掉，不是秋日那种决然的飘零，而是悠悠的、打着旋儿的，像极了舍不得离开的、轻盈的叹息。几个低年级的女生蹲在花树下，小心翼翼地捡拾落在草地上的完整花瓣，夹进厚重的课本里，大约是想把这一小片春天也一同压进那些铅字中间去。
课堂里，偶尔也有走神的时候。目光溜出窗外，瞥见一只不知名的鸟儿，倏地划过那片澄澈的蓝天，翅膀尖儿似乎也染着阳光的金边。讲台上老师的声音，便好像隔了一层什么，不那么真切了。脑子里想的，或许是上周未解开的那道几何题，又或许，仅仅是盼着下课铃快些响，好去球场上跑出一身薄汗，让那饱胀的、无所适从的精力，痛痛快快地发散在这无边的春光里。
午后的校园是慵懒的。食堂门口的老猫，蜷在晒得发烫的石阶上，肚皮一起一伏，胡子偶尔颤动一下。篮球场空了，只剩下篮筐孤零零地站着，影子被拉得细长。倒是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最是紧俏，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，把一排排书脊照得暖洋洋的，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，混着墨水的味道。有人枕着胳膊睡着了，摊开的书页上，正落着一小方安静的、长方形的日光。
待到日头西斜，那光便成了橘红掺着金粉的颜色，把整个校园涂得温润而绵长。跑道上散步的人多了起来，三三两两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交错在一起，说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。广播站的老歌，混着电流轻微的沙沙声，飘散在晚风里，听得不甚分明，却莫名地让人心安。
这便是春日校园了。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画卷，也没有多少深沉的诗意。它只是这样，安安静静地，又热热闹闹地，把那些鲜嫩的绿、柔软的风、明亮的光，以及少年人心里那些模糊的、痒痒的盼头，都一点点地、耐心地铺展开来。日子在这里，仿佛也被这春光拉长了，变得可以细细地咀嚼，可以轻轻地握在手里，然后，再看着它从指缝间，涓涓地流淌过去。*又响了，该室了。那片被手指抹开的透明窗格里，春天，正朝里头望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