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蹲在田埂上，望着远处自家那片秧苗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道豁开的口子。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，最后一根。打火机咔哒了好几声，才窜出一点微弱的火苗。青烟刚冒起来，就被傍晚的风吹散了。他没吸，只是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光，在渐浓的夜色里，明明灭灭。
手机在裤袋里震动第三回了。他知道是谁。儿子下午才打来过，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，像豆子撒在铁皮屋顶上：“爸！那协议你到底签不签？人家王老板后天可要走了！四十万，现钱！顶上咱家种十年地！”老周当时只“嗯”了一声。儿子恨铁不成钢：“您还琢磨啥？这破地！”
破地？老周把烟凑到嘴边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火光猛地亮了一下，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。这片地可不“破”。他想起父亲把着他的手，教他扶犁的样子。犁铧翻开的是沉甸甸的黑土，冒着股潮湿的、鲜活的气。那气味，就是生命的底子。他在这片黑土上摔打过，流汗，也流过泪。麦子金黄的时候，风过处，刷刷的响声，像是地自己在唱歌。这些，电话那头坐办公室的儿子，怎么能明白？他说的“四十万”，是个光溜溜的数字，没带着这片土的重量，也没带着这些年浸进土里的日子。
可他也没法反驳儿子。老伴的腰，天一凉就疼得下不了炕，该去省城好好瞧瞧了。孙子在城里上学，听说同学都报了挺贵的什么编程班。儿子前年买车，还欠着点债。四十万，能解多少燃眉之急啊。王老板要在这片地上盖厂房，说能带来就业，带来发展。这些词，老周在村头广播里听过，很大，很亮堂，像天上的云彩，好看，但摸不着，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。
风大了一点，秧苗簌簌地响，像在低声商量着什么。老周站起身，腿有点麻。他走到田边，蹲下，伸手抓起一把土。土凉润润的，在他粗粝的掌心里，很实在。他合拢手掌，握了握，又慢慢松开，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。好像能听见时光沙沙流走的声音。
昨天村委会，王老板带着合同来的，钢笔金光闪闪。一屋子人，吵吵嚷嚷，大多都是赞成的。轮到老周表态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干咳了两声，最终，只是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缸，喝了一大口，然后，低下头，盯着自己脚上沾满泥的解放鞋。主任笑着打圆场：“老周这是要想一想，慎重，好事！”那一刻，他成了屋子里一个突兀的沉默的句号。
烟烧到了尽头，烫了一下手指。老周回过神来，把烟蒂在土里按熄，仔细埋好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墨绿的海的田地，转过身，拍了拍*上的草屑，沿着田埂往家走。背影有些驼，脚步沉缓。
堂屋里，饭桌亮着灯。老伴看看他的脸色，没问话，只默默把一碗热汤面推到他面前。儿子大概又打了电话来，老伴的手机屏幕还暗着，搁在条案上。老周拿起筷子，挑起几根面，热气糊了眼。他始终没有出声。屋外，夜色完全合拢，吞没了田地、远山和那尚未做出的决定。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，夯土墙一样，厚厚地围着他。这沉默里有泥土的腥气，有的苦味，有数字的冷光，也有亲人的叹息。它们翻滚着，撕扯着，最后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舌根底下，化成了一声谁也听不见的、长长的吁气。他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之前，他必须给出一个回答。但此刻，他只想守着这片属于他的、震耳欲聋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