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钻进动物园猴山，隔着玻璃瞧了半个钟头。这群毛茸茸的家伙，闹腾得没完——老的窝在石头缝里打盹，年轻的蹿上跳下抢食，小的死死扒在母猴肚皮上，任它怎么晃都不撒手。扔进去半截玉米，几只壮实的瞬间扑上去，呲牙咧嘴地争，毛都奓起来；瘦小的那只缩在角落，等它们抢完了才溜过去捡碎渣。看着看着，倒觉出些滋味来。
这猴群分明是个小社会。那只额顶毛秃了大半的老猴，始终蹲在假山顶上，眼半眯着，偶尔扫一眼底下闹哄哄的场面。有只半大猴子玩疯了，撞到它身上，它只喉头低低“呜”一声，那闹事的立刻耷拉着脑袋溜边儿走了。这不是权力是什么？底下那几只蹿得最欢的，总围着老猴转，抢来的果子有时竟先捧过去。老猴呢，爱理不理地接过来，啃两口就扔了。这套恭敬与受用，看得人心里咯噔一下：原来尊卑高低，不单人间讲究。
最揪心是看母子。一只母猴，怀里搂着个崽子，自己瘦得肋骨根根可数。游客扔了块面包，她猛地冲过去抓到手，却立马退回角落，自己一点没碰，全掰碎了喂给怀里的小东西。小猴吃得急，噎得直抻脖子，她就用手轻轻拍它的背。那眼神，褪尽了猴群的狡黠机警，只剩点柔和的、专注的光，竟让人不敢直视。旁边那两只公猴为争地盘打起来，嘶叫声刺耳，她只侧过身，用背脊给崽子挡出一小片安静的角落。这护犊的模样，让玻璃外许多举着手机拍照的人都静了片刻。
也有趣事。一只半大猴子，不知从哪儿捡了个矿泉水瓶，坐在那儿琢磨了半天，用牙咬，用手抠，竟把瓶盖弄开了，仰头去接里那几滴剩水。喝完还不尽兴，把瓶子倒过来套在脚上，一瘸一拐地走，惹得同伴追着看。这聪明劲儿，让人忍不住笑。可笑着笑着，又觉出点悲凉：它那点机灵，全用在这么个破瓶子上，它的天地，终究是这几十平米的人造假山和永远望不透的玻璃墙。
太阳西斜，该走了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，猴山依旧喧闹。老猴还在山顶，像尊模糊的雕像；母猴抱着孩子，已昏昏欲睡；那只有趣的发明家，正被更大的猴子追着抢那只瓶子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哪里是观猴，分明是照镜子。我们笑它们争抢，可地铁里谁不是挤破头抢个座位？我们怜它们受困，可自己又何尝不在生活的玻璃墙里兜兜转转？那点权谋、母爱、机灵与无奈，一样不少，都在那儿，只是它们不会掩饰，演得格外直白粗糙。
走出园门，市声轰然涌来。心里那点关于“高等”的飘飘然，早被猴山的风吹散了。倒觉得，那身毛底下跳动着的心，和裹在西装T恤里的，未必就隔了十万八千里。这一课，是林间的灵长类，用最本真的活着，给自诩文明的我们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