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门前有棵香樟，说不清它多少岁了。打我记事起，它就在那儿，撑着一蓬泼天的浓绿，像大地擎向天空的一柄巨伞。树干粗粝得很，皴裂的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，一道一道的竖纹深刻而沉默，像老农额上风吹日晒的痕迹，也像古书竹简上密密的刻痕。
都说树是会呼吸的。香樟的呼吸，带着一股子清洌又敦厚的香气。这香气很特别，不似花香那般甜媚招摇，也非药香那样清苦凛冽。它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木质底蕴的香，从每一片油亮的叶子里渗出来，从每一条枝干的纹理里透出来。夏天最是浓郁，毒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，空气黏稠得化不开，可一走到香樟的荫下，那股子凉沁沁的香气便兜头笼下来，仿佛一瓢清泉从头顶浇下，暑气与烦躁顿时被滤得干干净净。这时候才觉着，它的绿不是静物画上的摆设，是活的、能吞吐凉风的绿。
它的枝叶也长得有脾气。主干是端直的，带着一种向上的、不容置疑的劲儿。可旁逸的枝条却不怎么守规矩，有些恣意地横斜着，尤其在春夏，新发的嫩枝带着点鲁莽的朝气，争先恐后地探向四面八方，把一团团新绿举到老叶子上面去。风来了，满树的叶子飒飒地响，那声音不似白杨的哗哗鼓掌，也不像垂柳的悉悉索索，是一种更厚实、更有分量的摩挲声，仿佛千片万片的玉片在轻轻撞击。叶子是椭圆形的，绿得极正，叶脉清晰得像用笔细细勾过，边缘光滑，捏在手里厚实坚韧。就算到了秋冬，万物凋敝，它也不肯轻易卸下这一身青翠，只是那绿沉郁了些，添了些墨色，像是把风霜雨雪都积淀成了生命的底色。
最让我讶异和敬佩的，是它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洁净与“骨气”。村里的老人说，香樟树不生虫。的确，它的周围很少见蚊蝇滋扰，连树下的泥土似乎都更干净些。后来才知道，它那特别的香气，本就是驱虫避瘴的良药。这是一种沉默的抵御，不张扬，却有效。它不靠锋芒毕露的刺来武装自己，只凭着内里一股清正之气，就让污秽与蛀虫自然远离。这让我想起古人所说的“君子不器”——真正的气节与风骨，是内蕴的，是化入每一寸肌理的精神。
一年年地看，它似乎总是那个样子。但仔细瞧，又分明在变化。腰身更粗了，荫蔽更广了，年轮里又悄悄多画了一个圈。它看过我跌跌撞撞的童年，看过父亲早出晚归的背影，看过这个小巷从青石板变成水泥路，又看水泥路的缝隙里长出新的青苔。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，把所有的晨昏春秋、人世变迁，都收拢在那一圈圈的纹理和四季不凋的苍翠里。它的“写春秋”，不是用笔，而是用这一身无法摧折的绿意，用这沁人心脾的恒久清香，静静地书写着时光与坚守的故事。
如今，我偶尔从树下走过，还是会习惯性地抬头望望它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来，地上是晃动的、细碎的金斑。风过时，清香依旧。那一刻便觉得，心中因尘世喧嚣而生的皱褶，仿佛都被这绿意与清香熨帖平整了。它站在那里，就是一种笃定的存在，告诉你，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流转，总有一些生命，可以这样从容、洁净、有骨气地，用一抹青翠，对抗时间的荒芜，写下属于自己的春秋。